知了在大槐樹上叫個不停,吵得人心煩。
到了八月,京城熱得像個大蒸籠。
協和骨科的示教室里,那個鐵皮大吊扇“嘎吱嘎吱”地轉著。
風也是熱的,吹在身上黏糊糊。
今天是周三,科里的業務學習日。
魏主任坐在最前頭,手里捧著個大號搪瓷缸子,茶葉泡得濃釅。
幾位老專家也都拿著把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扇著。
“今兒咱們換個口味。”
魏主任喝了一口茶,把茶葉沫子吐回缸里。
“最近咱們科的小周,那一手正骨絕活,大家伙都看在眼里。”
“不少人都好奇,這一摸一捏,怎么就比片子還準。”
“小周,你上去給大家伙講講,這里頭的門道。”
周逸塵沒推脫,把手里的鋼筆帽蓋上。
他站起身,走到黑板前。
身板挺得直,走路帶風。
他拿起一根粉筆,在指尖轉了一圈。
“其實不管是中醫還是西醫,治的是人,不是片子。”
周逸塵的聲音不大,但透著股子沉穩,讓人聽著就想往下聽。
他在黑板上畫了幾根線條。
寥寥幾筆,一個人體脊柱的受力結構圖就出來了。
這是滿級教學的能力,化繁為簡。
“咱們看片子,看的是骨頭斷沒斷,裂沒裂。”
“但中醫正骨,講究的是手摸心會。”
周逸塵指著黑板上的圖。
“骨頭外面裹著筋,筋外面裹著肉。”
“骨頭錯位,往往是筋先這就著了勁兒。”
底下坐著的吳明遠,原本是靠在椅背上的,這會兒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林飛揚更是翻開筆記本,筆尖飛快地記著。
“這就好比咱們蓋房子,柱子歪了,不光是柱子的事兒,那是拉著柱子的繩子松緊不對了。”
周逸塵這比喻,通俗易懂。
“所以我上手摸的,不光是骨頭棱子,更是肌肉的張力和走向。”
“哪邊緊了,哪邊松了,手底下一過,心里就有數。”
這就是他結合八級醫術和六級八極拳的感悟。
練武講究聽勁,治病也一樣。
坐在第二排的資深專家孫德勝,是個胖老頭,平時最講究數據和影像。
這會兒他把手里的蒲扇停下了。
“小周啊,那你怎么看中醫說的氣滯血瘀?”
孫老頭問得刁鉆。
孫老頭問得刁鉆。
這要是解釋成玄學,這幫搞西醫的肯定不信。
周逸塵笑了笑,手里的粉筆在圖上點了幾下。
“孫老,我是這么理解的。”
“所謂的氣,在骨科里,很大程度上指的是神經傳導和微循環的通暢度。”
“骨錯縫,筋出槽,壓迫了血管神經。”
“這就是滯。”
“局部充血水腫,代謝物排不走,這就是瘀。”
孫德勝眼睛瞇了一下,點了點頭。
這話聽著順耳,邏輯通了。
“所以我用的手法,復位是其一,理筋是其二。”
“把軟組織理順了,氣也就通了,水腫自然消得快。”
周逸塵一邊說,一邊在黑板上畫出了幾種常見手法的力學分解圖。
每一個箭頭,都代表著力的方向和作用點。
清晰,精準。
就像是解數學題一樣嚴謹。
鄭國華副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
他看著臺上這個十八歲的小伙子,心里那點因為年齡產生的輕視,徹底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