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門。
“進。”
里面傳來魏主任略顯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
周逸塵推門而入。
魏主任正坐在辦公桌后,手里捧著個大茶缸子,鼻梁上架著老花鏡,正在看一張x光片。
看見進來的是周逸塵,老頭手里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把老花鏡往下扒拉了一點,露出一雙有些渾濁但精光內斂的眼睛。
眼神里帶著明顯的意外。
“逸塵?”
魏主任看了看墻上的掛鐘。
“這剛查完房,你咋跑我這兒來了?”
“不是給你批了半天假嗎?”
“新婚燕爾的,不在家陪媳婦,跑醫院來干啥?”
老頭雖然嘴上是在責怪,但語氣里并沒有多少嚴厲,反倒透著股親近。
周逸塵順手帶上門,走到辦公桌前。
“主任,在家待著也是待著,還不如來科里轉轉,看看有沒有能搭把手的地方。”
周逸塵笑著解釋。
魏主任聽了這話,放下了手里的片子。
他端起茶缸子,輕輕吹了吹漂在上面的茶葉沫子,抿了一口。
熱茶下肚,老頭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
現在的年輕人,心浮氣躁的多。
稍微有點成績,尾巴都能翹到天上去。
更別提剛結婚這種大喜的日子,誰不是恨不得請個十天半個月的假,膩在溫柔鄉里?
但這周逸塵不一樣。
但這周逸塵不一樣。
穩。
太穩了。
這種穩勁兒,不像是個年輕的小伙子,倒像是在行醫這條道上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老油條。
“你小子啊。”
魏主任笑著搖了搖頭,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
“是個干醫生的料。”
“既然來了,那就別閑著。”
這幾天接觸下來,魏主任心里其實早就有了底。
起初,他只當周逸塵是個有點天賦的醫生,但也就是有點天賦而已。
可隨著幾次深入的交談,再加上在手術臺上的配合。
魏主任越看越心驚。
這小子的基本功,扎實得嚇人。
無論是解剖結構,還是病理分析,那腦子就像是印著教科書一樣。
甚至有時候兩人聊起一些疑難病例的處理方案。
周逸塵隨口提出來的幾個點子,往往能劍走偏鋒,直切要害。
那種老辣的臨床思維,連科里那幾個干了十幾年的主治醫師都比不上。
有好幾次,魏主任聽完他的見解,回去之后還得琢磨半天,越琢磨越覺得有道理。
這哪是個進修生啊?
這分明就是個披著年輕皮囊的資深專家。
要不是看過檔案,知道他才十八歲,魏主任真懷疑這小子是不是從娘胎里就開始背《黃帝內經》和《外科學》了。
“逸塵,既然你不想休息,那咱們就說正事。”
魏主任收起了臉上的笑容,神色變得嚴肅起來。
這是談工作的態度。
“你來協和也有些日子了。”
“本來按照規矩,進修生前期都得跟著主治醫師打打下手,寫寫病歷,那是為了磨性子,也是為了熟悉流程。”
“但我覺得,這套規矩在你身上不適用。”
魏主任說著,從抽屜里拿出一串鑰匙,又抽出了幾份病歷夾。
“讓你光在旁邊看著,那是浪費人才,也是對病人的不負責任。”
“從今天開始,你不用光跟著鄭國華屁股后面轉了。”
“我看你也閑不住,這樣,東邊走廊盡頭那間病房,歸你管。”
魏主任把病歷夾往周逸塵面前一推。
“那是加床的病房,一共四張床。”
“三個骨折術后恢復的,還有一個是昨天剛收進來的腰椎間盤突出,疼得挺厲害。”
“這幾個病人,從今天起,你全權負責。”
“開醫囑、換藥、查房,都由你來。”
這是放權了。
在協和醫院,尤其是在這藏龍臥虎的骨科。
一個進修生能獨立管床,那可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哪怕是鄭國華手底下的那幾個正兒八經的住院醫,想要獨立管床,那也得熬個兩三年。
魏主任這是真沒把周逸塵當外人。
也是真放心他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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