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周身氣息一凝,半晌,才沉聲開口。
“你死,是最穩妥的辦法!”
“最穩妥?”了因忽然低笑起來,笑聲起初很輕,隨即越來越大,在這劍氣森然的池畔回蕩,竟隱隱壓過了池中殘余劍氣的嘶鳴。
他笑得前仰后合,空蕩的左袖隨之晃動,仿佛聽到了世間最荒謬的笑話。
笑聲戛然而止。
了因猛地抬眼,目光如電,直刺老者心底:“那前輩你呢?!”
“枯坐此池百年,散盡兇戾劍氣,以己身為牢,鎮殺意,壓心魔……這般不惜己身,這般決絕隱忍,可知……自己最終落得個什么下場?”
老者面容一僵,古井無波的眼眸深處,似有極其細微的裂紋蔓延開來。他握著魚竿的手指,骨節微微泛白。
“不過一死而已。”老者聲音沙啞,卻斬釘截鐵,仿佛已將這句話在心底淬煉了千百遍。
“好一個‘不過一死而已’!”
了因目光如電,直刺老者心神。
“前輩可知,這世間最大的變數,從來看似既定的天命,而是……人心!”
“前輩自以為窺破天機便可為謀局者,卻未必真能看清這局中,誰是真正的執祺之人!”
老者瞳孔驟然收縮,周身原本稍稍平息的劍氣再次不受控制地激蕩起來,壓息池水轟然作響,他死死盯住了因,眼中戾氣翻涌,幾乎要破瞳而出:“你想借我之力,在此局中落子?了因,你怕是選錯了人!”
“選錯了人?”
了因面對那幾乎凝成實質的殺意與劍氣風暴,竟又恢復了那副云淡風輕的模樣,甚至輕輕晃了晃浸在池水中的雙腳,激起一圈帶著凌厲劍意的漣漪。
“前輩何必動怒?貧僧只是好奇……”
了因語氣悠然,仿佛在閑話家常,可吐出的話語,卻讓老者周身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您就如此信得過,您那位……百年之交?”
老者臉色劇變!
“前輩應當知曉。”
了因抬起右手,輕輕撫過空蕩的左袖。
“貧僧這一臂,是因何而斷。也應當知曉,貧僧是何種人,而且……”
“以前輩的修為眼力,難道看不出,貧僧這副皮囊之下,壽元……已不足一甲子了嗎?”
老者沉默不語,只是握著魚竿的手,指節愈發蒼白。
“你到底想說什么?”
“貧僧的意思很簡單。如今這局中,前輩是相信那位一直隱藏在幕后,從未真正表露過心跡的‘執棋者’,還是相信貧僧這個……曾斷一臂明志、且命不久矣的和尚?”
老者沉默。
池畔只剩下劍氣掠過水面的細微嘶嘶聲,以及兩人之間無形對峙的緊繃氣息。
時間仿佛被拉長、凝固。
片刻,老者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那是歷經滄桑看透人心的冷笑:“了因,你重傷被囚十載,心性偏執入魔,亦未可知。老夫……信不過你。”
“信不過?理所應當。”
了因非但不惱,反而笑了起來,那笑容里有一種了然于胸的透徹。
“畢竟,前輩的決策,影響的不止自身,更關乎整個論劍宗的傳承與未來。謹慎些,總是好的。”
“論劍宗的未來?”老者眸光大寒,如萬載玄冰:“你此何意?!”
話音剛落,老者似有所感,霍然轉頭,目光如淬火之劍,直刺向遙遠皇都的方位!
幾乎在同一剎那,了因也緊隨其后轉頭望去,兩人目光所及之處,仿佛跨越了空間,看到了某種常人無法察覺的波動或征兆。
旋即,了因笑著起身,毫不在意地甩了甩雙腳,將沾染的冰冷池水與凌厲劍意一同甩落,慢條斯理地穿上鞋襪。
老者緩緩回過頭,眼中寒芒未消,緊緊鎖定了因。
了因理平僧袍下擺,迎上那目光,笑容溫靜,卻字字驚心。
“前輩,您尚有……二十載春秋,可以慢慢斟酌,細細看。”
“你打算去皇都?”老者眉頭緊鎖。
了因微微頷首。
“棋局求生,若只落一子,與坐以待斃何異?”
話音方落,他身影倏然淡去,如墨入水,了無痕跡。
只余池畔劍氣嘶鳴,與老者指間那根微微震顫的魚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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