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十年,明均每日送飯,風雨無阻。難道還不能證明,我當初所說的并非虛?”
了因沉默。
良久后,他這才緩緩開口。
“萬家生佛,百姓安居樂業,再無爭斗……甚至如今寺中上下,有不少人都認為,當年是我這位佛子做錯了,是我執迷不悟。”
他頓了頓,仰頭又飲一口酒,喉結滾動:“可……那又如何?”
他忽然側過臉,直視三代祖師那雙藏在皺紋后的眼睛。
昏暗中,那目光銳利如淬火的刀鋒:“十年時間,或許你能證明你當初沒有說謊。但那些死去的人——他們活不過來。”
他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冷笑,冰冷刺骨:“你現在帶著這幅皮囊來勸我……不覺得惡心嗎?”
三代祖師并未動怒。他甚至沒有看了一因,渾濁的目光緩緩移向石床床頭——那里,整整齊齊插著十數枚細長的金針,針尖在昏光下偶爾閃過一點寒芒,如同凝固的星辰。
“十年前,每次我來這無相獄見你,你大多時候只是面壁而坐,氣息奄奄,心如死灰,看似活著,實則與一具空殼無異。”
三代祖師的聲音在石洞中悠悠回蕩,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已無關的往事。
“八年前,每次我來,迎接我的都是最惡毒的詛咒、最激烈的怒罵。”
“六年前,怒罵少了,但每次也都是冷冷語,恨意難消。”
他頓了頓,終于轉回頭,目光落在了因平靜無波的臉上:“直到這兩年,你才漸漸恢復平靜,能與我這般對坐而談。”
三代祖師的視線緩緩掃過,落到了因那開裂的眉心。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晰而緩慢:
“看來,”三代祖師緩緩道,聲音里聽不出是欣慰還是更深沉的復雜“你的傷……有起色了。”
了因冷嗤一聲,那聲音在石洞中回蕩,帶著金屬般的冷硬:“那又如何?”
他緩緩抬起那被鎖鏈束縛僅剩的右臂,動作間鐵鏈嘩啦作響,如同垂死的巨獸在掙扎。
“如今我這一身經脈,早已逆行斷裂,內景之地,更是炸得支離破碎,早已淪為廢人。”
了因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中鑿出。
“當年縱是你親自出手,也未能挽回分毫。如今即便占了我這殘軀,怕也只能修那三脈七輪之法。”
他仰頭將壺中殘酒一飲而盡,隨手將空壺擲在石床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你若想要——”了因猛地轉頭,那雙眼睛在黑暗中驟然亮起,如同兩簇燃燒的鬼火:“就拿去。”
三代祖師靜靜地聽著,臉上皺紋如同刀刻,在昏光下投下深深的陰影。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石洞中只剩下鎖鏈偶爾晃動的輕響,以及遠處滴水穿石的滴答聲。
終于,他緩緩搖頭。
那動作極慢,仿佛承載著千鈞重量。
“罷了。”老僧的聲音低沉而悠長,如同古鐘最后的余韻:“終有一日,你會說的。”
話音落下,他不再停留,轉身走向牢門。
“嘎吱——”
門,又緩緩合上。
刺耳的聲音在石洞中回蕩,如同巨獸合上了嘴。
最后一線光被切斷,牢獄重歸徹底的黑暗與死寂。
了因依舊坐在石床上,一動不動。
良久,他才緩緩抬起頭,目光穿透濃稠的黑暗,望向頭頂那片看不見的巖壁。
一絲極冷、極銳的笑意,在他唇角緩緩綻開。
“以無字玉碑鎮壓我……”他低聲自語,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磨出來的:“老和尚,未到終局,焉知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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