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父親,陸搖走回武裝部大院。
剛走到小樓院門口,就看到柳姨從另一條小徑走過來,顯然是看到他回來了,特意過來的。
“小陸,回來了?”柳姨走近,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笑容,“剛才那個老人家是……?”
陸搖知道柳姨多半是看到了他和父親在門口說話。他沒什么好隱瞞的,也瞞不住,便點了點頭,推開院門:“是我父親,從老家過來看看。柳姨,進屋坐。”
柳姨跟著陸搖進了屋,熟門熟路地將點心放在桌上,里面是她自己做的綠豆糕。“剛才那是你父親啊?看著挺精神的。怎么不留下多住幾天?這么快就走了?”
陸搖露出一絲苦笑:“是來看我的,也是來……替人謀差事的。我那個同父異母的弟弟,王強,也跟著來了,在縣里等著。父親想讓我給王強安排個工作。”
他說得直接,語氣平靜,但那份無奈和隱約的厭煩,柳姨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種事,在體制內家庭并不鮮見。一人得道,雞犬都想升天。尤其是那些自己不太爭氣,又覺得親人當官就該“拉一把”的親戚。
柳姨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原來是這樣……那你父親這次,怕是要失望了。你現在正是晉升的關鍵時候,多少雙眼睛盯著。這時候要是安排自家親戚,哪怕是合理合規,也容易落人口實,說你搞裙帶關系。那些想找你茬的人,還不像蒼蠅見了血一樣撲上來?你處理得對,這種事,一定要謹慎,最好等徹底穩下來了,再從長計議。”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就算將來要安排,也不用你自己出面。下面多的是人想巴結你,他們會幫你把事辦了。不過,我看你這樣子,好像不太樂意?”
陸搖看著柳姨關切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柳姨是真為他著想,話也說得在理。
“你說得對,現在不是時候。”陸搖搖頭,“而且,就算以后,我也未必會安排。我這個弟弟,王強,從小被慣壞了,眼高手低,吃不得苦,總想著不勞而獲。我父親……什么都偏著他。以前家里條件不好,卻也把屬于我的都讓給了王強。現在看我好像有點‘出息’了,就又想著讓我來‘拉拔’他。”
他自嘲地笑了笑:“安排他工作?以他的性子,進了哪個單位,恐怕不是去干活,是去當大爺的。不出三天,就能打著我的旗號惹是生非。到時候,不是幫他,是害他,更是害我自己。我父親不懂這些,他只覺得,我是他兒子,就該聽他的,就該幫襯家里,幫襯他那個寶貝兒子。”
柳姨靜靜地聽著,心里也跟著嘆了口氣。她也是做母親的,雖然只有一個女兒,但將心比心,她無法理解陸搖父親怎么能如此偏心。手心手背都是肉,怎么能為了一個,如此虧待另一個?難怪陸搖這些年很少提家里的事,逢年過節也極少回去。原來根子在這里。
“那你以后……怎么面對他們?”柳姨輕聲問,帶著一絲擔憂。血濃于水,這層關系是斷不了的。
陸搖端起水杯:“怎么面對?就這么面對。我有兩三年沒回家過年了。平時打個電話,寄點錢,盡到基本義務就行。這次要不是組織部去政審,他們都不知道我具體在哪兒,當的什么官。他們來找我,不是因為想我了,是因為覺得我‘有用’了。這樣的親情,維持表面上的客氣就好,沒必要,也不可能更深了。”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陸搖這本,尤其沉重。
“唉,真是難為你了。”柳姨拍了拍陸搖的手背,“你還年輕,路還長。家里的事,順其自然吧,別讓它影響你工作。你現在正是往上走的時候,前途光明,別為這些事分了心。我和老唐,都看好你,支持你。”
“我明白。”陸搖收拾好情緒,臉上重新露出笑容。
兩人又閑聊了些家常,柳姨坐了一會兒,見陸搖情緒穩定了,便起身告辭,叮囑他注意休息。
陸搖還真需要休息一下,下午還有工作。
那邊,王強接到了陸建國,一起回賓館。
王強坐在駕駛座上,手指不耐煩地敲打著方向盤,看著副駕駛上低頭不語的父親陸建國,忍不住再次追問:“爸,到底怎么樣了?大哥他到底怎么說的?給安排什么好單位了?是進政府機關,還是去哪個油水多的國企?”
陸建國抬起頭,臉上帶著尷尬和一絲失落,道:“你大哥……他沒答應。他說他現在位置敏感,要避嫌,不能隨便安排人。他讓咱們先回家去。”
“沒答應?”王強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臉上滿是不敢置信和惱怒,“他就這么把你打發回來了?爸,你沒跟他說清楚嗎?我是他親弟弟!他現在當大官了,拉自己兄弟一把,天經地義!避什么嫌?哪個當官的不給自己人安排事?他是不是翅膀硬了,不把你這個爹放在眼里了?”
王強的話像針一樣扎在陸建國心上。大兒子陸搖今天的冷淡和拒絕,確實讓他覺得臉上無光,心里也憋著火。自己大老遠跑來,話沒說幾句,飯也是草草吃完,就被“請”了出來,還塞了點錢像是打發叫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