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傳得比風還快。董其昌被保釋,而且是陸搖親自去接出來的——這個爆炸性的消息,早已在大龍縣這個高層小圈子里不脛而走。
陸搖深吸一口氣,敲響了縣長霍庭深辦公室的門。
“進。”里面傳來霍庭深沉穩的聲音。
陸搖推門進去。霍庭深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看文件,聽到聲音抬起頭。
“縣長。”陸搖走到辦公桌前,態度恭敬。
“陸搖來了,坐。”霍庭深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董其昌的事,有結果了?”他問得直接,目光平靜地看著陸搖。
“是的,縣長。”陸搖在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語氣平穩地開始匯報,“今天早上,我去見了……那位李慶元老爺子。”
他簡要敘述了見面過程:在公園,幾分鐘的散步交談,對方主動提出放人,由其孫女李霖送至看守所,自己接人,再由唐正軍安排送回市里。敘述客觀,不帶任何渲染,自然略去了對方“招孫女婿”和提出“代理人”建議這兩個最關鍵、也最敏感的部分。
霍庭深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潔的實木桌面上輕輕敲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等陸搖說完,他才緩緩開口:“就這么簡單?聊了幾分鐘,對方就答應放人了?沒提任何條件?也沒要任何東西?”
他覺得這不合常理。如果對方這么“好說話”,之前省市縣那么多領導、那么多關系出面,為何都鎩羽而歸?
陸搖迎上霍庭深的目光,坦然道:“縣長,我知道這聽起來難以置信,但事實就是如此。我沒有許諾任何東西,對方也沒有提出任何具體要求。李慶元老先生的原話是,看在我為大龍縣做過一些實事,給我這個面子。他說,我是‘肯為老百姓辦實事的好干部’。”
霍庭深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給你面子?陸搖,你覺得,你這個面子,有這么大?大到能讓省領導、市領導都搞不定的事,你幾句話就解決了?”
果然!
陸搖知道,這是霍庭深在質疑,也是在提醒。他苦笑著搖搖頭:“縣長,我知道這說不通。我自己也覺得像做夢一樣。但這就是事實。我甚至希望他開個價,哪怕獅子大開口,我也好跟你、跟市里匯報,我們付出了什么代價,換來了這個結果。可他沒有。所以,我現在也不知道該怎么解釋。我只能保證,我剛才匯報的,句句屬實,沒有任何隱瞞。”
辦公室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霍庭深的目光在陸搖臉上停留了許久,似乎要透過他的眼睛,看到他內心最真實的想法。陸搖沒有回避,眼神清澈而坦誠,只有一絲完成任務后的疲憊和面對質疑的無奈。
半晌,霍庭深靠回椅背,手指停止了敲擊。他緩緩道:“陸搖,我信你。”
陸搖心中微微一松,但并未完全放松。他知道,霍庭深的話還沒說完。
果然,霍庭深繼續道:“我信你沒有撒謊,也信你沒有私下許下什么違背原則的承諾。但是,”
他話鋒一轉,“那個李慶元,他說的‘給你面子’,你聽聽就好,千萬別當真。你不是為他李家、或者為他手下那幫人做了什么,你是為公家、為老百姓做事。他憑什么給你這個面子?”
陸搖心頭一凜,知道縣長要說到關鍵了。
“他給你這個面子,不是因為你的過去,而是因為你的未來。”霍庭深一字一句地說,“陸搖,你很年輕,有能力,有沖勁,也有底線。這次金礦的事,你處理得很漂亮,上面有人看好你。”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凝重:“李慶元那種人,浸淫江湖幾十年,眼光毒得很。他這次放過董其昌,看似是給了你天大的面子,實際上,他是在投資。他在你身上,看到了潛力,看到了未來可能帶來的回報。他現在不要錢,不要物,甚至不要你承諾什么具體的事,他要的,是你欠他的這個人情,是未來某個時候,你可能擁有的影響力。”
“縣長,你的意思是……”陸搖感覺喉嚨有些發干。
“我的意思是,”霍庭深看著他,語重心長,“這個人情,很燙手。你現在還不起,他也不急著讓你還。他會等你,等你位置更高,權力更大的時候,再來找你。”
陸搖心頭劇震。縣長果然看得通透!他雖然沒有說出李慶元明確的提議,但意思已經點到了。
“縣長,我明白你的意思。”陸搖鄭重地點點頭,“請縣長放心,我心里有數。人情歸人情,原則歸原則。無論將來如何,該堅持的底線,我絕不會突破。”
霍庭深點了點頭:“你有這個覺悟就好。官場行走,很多時候身不由己,會欠下各種各樣的人情。有些人情好還,有些人情,是還不清的,甚至可能是陷阱。你能清醒地認識到這一點,很好。這件事,到此為止。董其昌走了,麻煩暫時解決了。你該做什么還做什么,不要有太大壓力。徐市長那邊,我會去解釋。至于別人怎么想,怎么說,不必太在意。清者自清,做好自己的工作最重要。”
“謝謝縣長信任和理解。”陸搖站起身,誠懇地說道。
“嗯,去吧。好好工作。”霍庭深揮了揮手,重新拿起了桌上的文件,仿佛剛才那番沉重的談話從未發生。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