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仿佛有了重量,沉沉地壓在金線織就的大石地毯上。
壁爐里,精心挑選的木柴燃燒得極為克制,火焰舔舐木料時發出的噼啪聲,大半被這凝重的寂靜吞噬了——仿佛連火苗也懂得察觀色,不敢在皇帝沉思時造次喧嘩。
法提赫端坐于高背椅中,身形凝定如雕塑。
電報的內容很多,關鍵只有兩點:
“韋森公國的實際糧食產量遠少于其公布數字。”
“懇請陛下從南方出手,干擾韋森公國在內海地區的糧食采購渠道。”
法提赫讀完最后一行,雙眼凝視著爐火。
火焰在他的瞳孔中跳動,映出近乎金屬的冷光。
良久,他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冷得像雪山頂終年不化的堅冰。
他將電報紙遞給靜立于一旁的女子,動作隨意從容,仿佛遞出的不是一份可能撬動西方大陸格局的密報,而是一張無關緊要的宴請名錄。
“你怎么看,瑟瑪?”
瑟瑪接過電報。
火光勾勒出她的側影,如今不再是當年萬井城中奴隸市場上的模樣,沙漠的風與戰場的沙將她的肌膚染成蜂蜜般的深琥珀色,濃密的頭發被編成數十條細辮,再用銀環束成一股粗壯的發辮垂至腰際。
瑟瑪的目光如電,快速掠過字里行間。
“小路易殿下……”她聲音低沉清晰,“終究太年輕了。”
她抬起眼,直視皇帝,說道:“他只看見了浮在水面的第一層漣漪。”
“哦?”法提赫靠進高背椅,雙手十指交叉輕置于腹部,“說說你的見解。”
瑟瑪將電報輕輕放在鋪著天鵝絨的桌面上,組織語。
她說話從不倉促,每個詞都經過斟酌,這是血與火教給她的教訓:在軍營里,錯誤的話語比錯誤的刀劍更致命。
“我研究過韋森。”她說,“過去幾年,我收集了所有能得到的關于他、關于韋森公國的情報。”
“商人帶回來的貨物樣品,旅行者口述的見聞,甚至是我安插在萊茵聯盟的暗線發回的只片語。”
“我得出一個結論:腓特烈·馮·韋森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明確的目的。”
“他不會無的放矢,不會為了一時意氣行動,更不會留下明顯的破綻讓人拿捏。”
法提赫的眼睛微微瞇起,回想起當年在萬井城的比武場里第一次見到隱姓埋名的腓特烈。
他當然記得,那是自己登基的第一年,雄心勃勃,正準備對庫施王國用兵,向帝國元老和那些心懷鬼胎的軍閥們證明自己的能力。
一個來自西方的四處游歷的年輕貴族,在當時看來不過是無關緊要的塵埃。
如果當時能預知后面發生的事,必然不會讓韋森活著離開。
但歷史沒有如果,韋森離開了,離開前告訴瑟瑪火藥如何才能威力最大,離開時幫一個賣烤肉的女人潤去韋森堡城。
“然后他去了庫施王國。”瑟瑪繼續說,聲音里多了幾分冷意,“恰好在陛下發動戰爭的時候。”
書房里的空氣似乎又冷了幾分。
那場戰爭是法提赫心中一根刺。
加齊帝國對庫施王國的征伐本該是勢如破竹的武功,卻在最后關頭功虧一簣。
先是韋森單槍匹馬救回大侄子,后有韋森留下錦囊打破南北兩路加齊軍隊,這些都被改編成歌曲、戲劇和詩歌,哪怕加齊帝國中也有流傳。
“離開庫施王國后,韋森沒有立刻回國。”瑟瑪的聲音把法提赫從回憶中拉回,“他深入林海,在那里呆了幾個月。”
“當時沒人知道為什么,以為是在游山玩水。”
“但現在看來呢?”
她走到墻邊,拉開懸掛的巨大地圖帷幕。
那是囊括了西方大陸、內海、南方大陸和部分東方土地的地圖,白色棉布為底,用彩色墨水標注著山川河流、國家疆界、貿易路線。
圖上的墨跡有些已經暗淡,有些卻是新近添上的——那是帝國情報系統日夜不休的成果。
瑟瑪的指尖點在內海南岸。
“林海北岸,幾年前還是一片蠻荒之地,只有零散的城市。現在呢?”她的手指劃過漫長的海岸線,“十一個大型農莊,四十五個貿易據點,十四座初具規模的港口城鎮。”
“從韋森公國開出的蒸汽列車南下,在撒丁王國或奧斯馬加帝國的港口裝船,用工業品換取木材、礦石、香料,然后這些物資被運回韋森堡,變成更多的機器、武器、船只。”
她的指尖又移向地圖更南端。
瑟瑪轉身,目光灼灼如炬,鄭重地說:“所以陛下,當小路易殿下說韋森公國糧食產量不足時,我只想笑。”
“是,韋森公國本土的耕地有限,小麥產量確實不可能供養他不斷膨脹的人口和軍隊。”
“但韋森從來沒有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里。”
“內海南岸的農莊,只要他愿意,這個數字明年可以翻倍。”
“韋森缺糧?”
“不,他缺的只是時間和工具——把糧食從遙遠糧倉運回本土的時間和工具。”
法提赫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但瑟瑪注意到,皇帝交叉的雙手手指輕微地收緊了些許,那是他內心波動的唯一信號。
“所以你認為,”法提赫緩緩開口,每個詞都像在權衡輕重,“糧食問題根本威脅不到韋森?”
“威脅不到。”瑟瑪斬釘截鐵,“有內海南岸和南方大陸這兩張底牌,就沒有人能在糧食上掐住他的脖子。”
“除非……”
“除非能掐斷海上運輸。”法提赫接上了她的話。
然后,皇帝的臉上露出了苦笑。
真正的苦笑,帶著無奈,帶著自嘲,還帶著一絲憤怒。
誰能想到呢?
加齊帝國,坐擁內海東岸數千公里海岸線,擁有數百年航海傳統的海上強國,其海軍力量竟在一夜之間土崩瓦解。
法提赫至今記得那個夜晚的報告。
會飛的鯊魚,如今在那個地方,依舊能阻止小兒夜啼。
那一戰抹去了加齊帝國海軍。
“我們沒有能力封鎖海路。”法提赫的聲音很平靜,但瑟瑪聽出了其中的不甘,“至少現在沒有。”
“新式戰艦的設計圖還在繪圖板上,鋼鐵廠的生產線剛剛建成,水兵還在訓練……我們需要時間,至少兩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