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山里地薄,產出少,遇上收成不好的年景,青黃不接時,餓肚子是常事……甚至,年年都有人餓死。”
“年年都有人餓死?”
朱元璋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猛地轉頭,盯著劉伯溫,眼神銳利如鷹。
“伯溫,你的老家,可是出了你這個帝師!朝廷難道就沒有絲毫優待?這里的父母官,難道就眼睜睜看著治下百姓餓死嗎?!”
朱元璋那帶著怒火和失望的質問,讓劉伯溫一時語塞。他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和無奈,躬身解釋道。
“老爺息怒。并非朝廷沒有優待,也非地方官完全瀆職。實在是……臣這老家地處浙南山區,山多地少,土地貧瘠,自古便有‘八山一水一分田’之說。
這‘一分田’還多是些貧瘠的梯田,產出有限,能養活的人口本就不多。一旦遇到天時不利,或是家中勞力不足,便難以為繼。此乃地理所限,非人力可輕易扭轉……歷代皆是如此。”
他試圖用“地理所限”、“歷代如此”來安撫朱元璋,也將地方官的責任稍稍撇清。
然而,朱元璋聽完,非但沒有釋懷,眉頭反而鎖得更緊。他緩緩搖頭,目光如炬地盯著劉伯溫,語氣沉痛中帶著一絲嚴厲。
“伯溫啊伯溫,你這話,咱不愛聽!什么地理所限?什么歷代如此?這能成為百姓年年挨餓、甚至餓死的理由嗎?”
他抬手指著遠處那些在貧瘠山地上艱難勞作的模糊身影,聲音不由得提高了幾分。
“咱們當年提著腦袋造反,推翻前朝,為的是什么?不就是為了打破這‘歷代如此’的宿命,讓天下百姓不再受這份苦嗎?!
如果坐擁天下之后,還是只能看著百姓因為‘地理所限’而忍饑挨餓,那咱這個皇帝,當得還有什么意思?咱們流的血,付出的代價,又有什么意義?!”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胸中的郁壘盡數吐出,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地理不好,就想辦法改良土地!產出不夠,就想辦法尋找新的活路!土豆、玉米這些高產作物能推廣,難道就想不出別的法子讓山里的百姓也多條生路?
歸根到底,還是咱……還是朝廷做得不夠,想得不深!不能把責任都推給‘地理’和‘歷代’!”
這番近乎自我檢討的話,讓劉伯溫悚然動容,連忙躬身。
“老爺圣明,是臣思慮不周,見識淺薄了。”
馬皇后在一旁輕輕握住朱元璋的手,柔聲道。
“老爺有此愛民之心,是天下百姓之福。只是此事關乎國策,需從長計議,急不得。”
朱元璋重重嘆了口氣,怒火漸漸被一種更沉重的決心所取代。
“是啊,急不得……但必須要改變!等找到陸羽,咱一定要好好問問他,這山多地少的地方,百姓的活路到底在哪里!”
帶著這份沉甸甸的決心,朱元璋一行人繼續在劉伯溫的老家盤桓了幾日,所見所聞,愈發堅定了他要徹底改善民生的念頭。
幾天后,在遠離浙南群山、海風拂面的東南沿海小漁村,陸羽一手創辦的“小漁村造船廠”已然是另一番紅火景象。
工坊里,鋸木聲、刨花聲、敲打聲終日不絕。陸羽穿著粗布短褂,親自帶著幾個學得快、手腳麻利的村民,忙著處理木材,組裝新船。
他造出的漁船不僅堅固耐用,而且在細節上多有巧思,比如更合理的船艙布局,更省力的起網裝置,使得捕魚效率大增。
名聲這東西,如同海風,一旦起勢,便攔不住地擴散開來。小漁村的漁民們駕著經過陸羽改良或者新造的漁船出海,收獲往往比其他村子的人多出一大截,船只在風浪中的表現更是讓人羨慕。于是。
“小漁村有個陸先生,造船手藝通神”的消息,便通過這些漁民之口,一傳十,十傳百,很快在沿海的幾個村鎮傳開了。
開始有外村的漁民慕名而來,圍著那座看起來還很簡陋,卻透著勃勃生機的工坊嘖嘖稱奇,然后小心翼翼地提出也想請陸先生造一條新船,或者幫忙大修一下舊船。
陸羽來者不拒,只是根據船只大小和工藝復雜程度,報出公道的材料費和工本費,他的“小漁村發展公司”賬上,也開始有了除初始資金外的進項。
陸羽每天忙得腳不沾地,但他樂在其中。周老漢幾乎成了工坊的半個管事,幫忙料理雜事,協調物料;
傻妞則像只快樂的小蝴蝶,雖然幫不上大忙,但遞個工具、送碗水、擦擦汗,總是搶在最前面,她的世界里,仿佛只要圍著陸羽轉,就是最大的幸福。
然而,樹大招風。小漁村造船廠的名聲越來越響,終于引起了縣衙的注意。這一日,幾名穿著號衣的衙役,大搖大擺地來到了小漁村,徑直找到了岸邊的造船工坊。
他們圍著工坊轉了幾圈,看著里面堆積的木料、半成品的船體以及忙碌的眾人,臉上露出驚訝和審視的神色。為首的班頭斜著眼,語氣倨傲地向正在干活的村民打聽。
“喂!你們這兒,誰是這個什么……造船廠的主事人啊?經過縣衙批準了嗎?就敢私自開設工坊?”
很快,消息就被帶回了縣衙。知縣老爺一聽,在自己治下,竟然有個小漁村不聲不響地搞起了私營造船廠,而且規模似乎還不小,這還了得?
這等于是在他眼皮子底下挑戰官府的權威,更是斷了那些與官府關系密切的大船廠可能的財路!
“豈有此理!真是無法無天!”
知縣氣得一拍驚堂木。
“誰給他們的膽子,敢私自開設船廠?這分明是目無王法!來人吶!點齊人手,隨本官去那小漁村,把這非法的工坊給我查封充公!”
很快,知縣親自乘著轎子,帶著二三十名手持水火棍、腰挎樸刀的衙役,氣勢洶洶地直奔小漁村而來。
里正張俊才和村長得到消息,嚇得魂飛魄散,連滾爬爬地趕到村口迎接。張俊才陪著笑臉,小心翼翼地解釋。
“縣尊大人息怒!息怒!這造船廠,是咱們村百姓湊錢合伙建的,是為了改善生計,絕無對抗官府之意啊!而且,主持工坊的陸先生手藝高超,造的船又結實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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