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二人前去,倒也不會有人不開眼地非要置喙。
可他們都去了,陸羽和媳婦徐妙云二人卻也不得不跟著。
“自古帝王修建陵墓,唯漢文帝最佳,不過區區衣冠冢,方寸之間,花費甚少。”
“所謂皇陵,百年之后不過黃土一堆;所謂陵墓,不過是死者的居所,用以安定人心罷了。”
皇陵雖大,陸羽卻直其用性寥寥。
“甚至若逢亂世,這皇陵還可能遭人盜掘。”
一到皇陵之處,毛驤前來迎接,剛走到陸羽跟前,就聽得這位實學圣賢說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論,直把他驚出一身冷汗。
毛驤只好充耳不聞,繼續向前帶路,甚至加快了步伐,離陸羽越遠越好。
“毛大人,要相信實學,莫信鬼神之說。”
陸羽又開口。
面前的毛驤趕忙俯身行禮,臉上帶著幾分哀求:“先生乃是圣賢,這世上若真有鬼神,恐怕于先生也無害。
那鬼神怕也要懼先生的功德三分,敬而遠之。
先生便是活著的在世圣賢,可于在下而,還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毛驤苦哈哈地彎腰行禮,盼著陸羽別在他面前繼續說下去了。
陸羽不怕,可他是真的怕。
徐妙云扯了扯陸羽的衣衫,順帶瞪了他一眼。
陸羽無奈一笑,也只能止住話頭。
不過對面前毛驤的心思。
他倒也能理解一二:莫說是在這大明朝,即便是到了后世,莫說尋常百姓,即便是權貴,對于風水一道,甚至連國家重點項目,也都要提前請人前來勘測。
看風水、定方位,以此做決斷。
更何況是此刻?
鬼神之說,哪怕到了后世,科學普及天下,依舊未曾杜絕,每年不知有多少人誤入邪說,可見其影響力之深。
倒也難怪白蓮教這等邪教能橫跨數朝而不滅。
只因天下無論如何發展,總有苦難之處,苦難臨頭,自有人心神搖曳,開始相信這些虛無縹緲之論。
人心如此,陸羽這當世圣賢,也只能順勢而為,加以引導調節。
這已是他的能力極限。
見陸羽不再開口,毛驤捏了捏冷汗,直到將陸羽帶到朱元璋面前,才退到暗處繼續拱衛。
他是真的怕了陸羽的“圣人之口”。
“二虎這是怎么了?你又嚇著他了?”
朱元璋輕聲問道。
陸羽聽后搖頭,嗤笑間將方才一路過來的閑談說了一遍。
朱元璋知道陸羽的底細,倒也能理解他的想法,卻還是擺起長輩姿態,略顯好為人師地點了點他的腦袋。
“咱知道你小子的本事,可旁人不知。百姓之心,你小子可比咱清楚,怎么還能說出這般冒失的話來?”
“毛大人可不是尋常百姓。”
陸羽笑意盈盈。
朱元璋聽后“嘿”了一聲:“這世間之人,即便是咱,退了位,不也是百姓一個?”
陸羽撇了撇嘴,沒再接話。
朱元璋在這皇陵待了半月,心境倒是平和了許多。
人老了,心卻沒年輕時那般大了,許多事情自是看得淡、看得透。
尤其是像他朱元璋這般,一生的目標、雄心壯志早已提前完成,后世子孫也能繼承他的基業,發光發熱,將大明發揚光大。
這一生,光宗耀祖、光耀門楣、傳承后代、福澤子孫,樁樁件件。
他朱元璋都做得圓滿,可謂“滿嘴流油”。
到了這年老之時,身子骨倍兒棒,牙齒、眼睛個個都還健康得很,實在是這世上一等一的福氣。
沒有執念,沒有鉆牛角尖,這朱元璋自然不會成為史書上記載的那個孤寡天子。
馬皇后活著,朱標活著,長孫朱雄英在國子大學內,自幼便培養起了文臣、武將、實學班底,大明這三代,乃至未來近百年,怕是安穩得很。
他朱元璋即便還想再做些什么。
可海外之處,朱家子孫已然打下一片片疆土;即便未來,這些疆土可能產生隱患,卻也絕不是他如今能預料并解決的了。
人力終究有時而窮。
看面前的朱元璋對著皇陵悵然若失許久,陸羽伸了伸懶腰,眉頭微挑,暗自吐槽,嘴上卻沒把門:“約莫幾百年后,史書之上,這大明皇陵葬了十數個帝王,卻可能被農民起義軍一把大火燒個精光,里邊的無數金銀財寶,都成了他人嫁衣。”
“太上皇其實不用這么感慨,指不定以后也得來這么一出。”
見陸羽又開始烏鴉嘴,說些不著調的話,朱元璋聽了臉色一黑,淡淡白了他一眼,掄起巴掌就扇在了他的后腦勺上:“你就不能盼著咱點好嗎?要是幾百年后真有人掘了咱的皇陵,你小子能獨善其身?”
朱元璋沒好氣地開口。
誰曾想,陸羽對這事渾不在意:“掘了就掘了,就算有族譜在,又能如何?我這先生也早就塵歸塵、土歸土了。”
“子孫有子孫福,就算斷了代,我陸家沒了,也無所謂。”
陸羽說得渾不吝,倒有幾分漢高祖劉邦的豁達,卻又透著一種超脫常人的獨特魄力。
面前的朱元璋一時都被他噎得說不出話來。
“你小子能不能出息點?”
指著陸羽,朱元璋恨鐵不成鋼。
陸羽在這大明朝即將三十而立,在許多人看來,自當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是為家遮風避雨的頂梁柱。
可他卻仍舊如同后世那般,能保持著少年人的心態。
畢竟在后世,二十六七歲的年歲,不知多少人還在家問父母“能不能開瓶酸奶喝”,陸羽自然也是入鄉隨俗,保持著他的一貫作風。
拿陸羽沒辦法,朱元璋目光一瞇,話鋒一轉,開始試探起來。
“燒了這皇陵的是誰?”
朱元璋追問道。
陸羽倒也不怕,直接開口:“一個是八大王張獻忠,一個是李自成。”
看面前的朱元璋若有所思,大有一副要吩咐人把這世上叫張獻忠、李自成的人全都抓起來秋后問斬的架勢,簡直跟那王莽殺劉秀的做法一般無異。
不,甚至比這做法還要離譜。
人家王莽和劉秀好歹是同一個時期的人,張獻忠跟李自成那都是幾百年后的人物,簡直八竿子也扯不到一塊兒去。
“喂,朱老鬼,”陸羽提前給對方打了個預防針,“他們兩人在幾百年后算是一號人物,可在當今大明朝,史書上都沒記載他們的祖先是誰,家里壓根沒族譜這玩意兒,你壓根殺不了人的。”
聽陸羽這么一說,朱元璋才猛地意識到這一點,剛剛準備吩咐毛驤的動作猛地一停,呵呵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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