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施主果真懂我心。”
道衍說罷這話,也便放開了心扉,和陸羽真真正正的來了一場坐而論道。
“如今的陸施主以為自己是這大明洪武一朝的‘實學圣賢’、當代圣人。
陸施主看的是國,可我道衍看的卻是人;陸施主看的是大局,可我道衍看的卻是這蕓蕓眾生。
大局重要,難道個人便就無足輕重了?
如果有朝一日,為了大局犧牲的是陸施主一人,再加上陸施主家中之人,陸施主可愿意?”
面對道衍的悉心質問,陸羽面色掙扎片刻,幾近逃避的回答道:“我不會讓這種情況出現的。”
道衍頷首點頭,一臉贊同的開口道:“的確,憑借陸施主當下的權勢,這種事不會發生。”
“可不會發生在陸施主的身上,難道便不會發生在旁人的身上了嗎?”
道衍高聲一問,隨后深深的看了陸羽一眼,蔚然長嘆道,“眼下的陸施主可還是那京城之處的小乞丐,可還是那受凍乞食之人?
可還記得這天下蕓蕓眾生,可還記得這天下百姓?”
道衍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的接踵而來,陸羽閉口不答。
道衍也并非是要羞辱陸羽。
他雙手再次合十,臉上露出佛陀般的笑意,不過卻是都屬于他自己的佛法哲理,“陸施主為這大明,為這天下百姓做的夠多了。
閑云野鶴、慵懶享受一番,自無不可,這份福德福澤身邊之人,也是應有之理,人之常情。”
“不過,陸施主卻忘了一點。
這天下依舊有不公之事。
此前為陸施主肩負天下而行,日后我道衍也想要試上一試。”
直到此刻,道衍才說出他真正的念頭,“這天下既能出一個實學圣賢、當代圣人,憑什么又為何不能再出第二個?”
沒錯。
道衍的確是連那‘屠龍之術’的心念也都不在意了,可成就‘圣人’的欲念,內心卻未曾放下。
低級的欲望只會被高級的欲望取代、克制。
哪怕昔日!
‘屠龍術’也是被此前的‘圣人之術’壓制住,所以才沒有在當下生出亂子。
不過如今,這反噬卻終究還是來了。
道衍。陸羽兩人隨后離開了國子監,來到了這洛陽新都。
不過卻并沒有來到陸羽此前專門重點關照的商業街、體育場、國子監,還有那大明銀行這些繁華在外的衙門。
而是來到了那些平日之內壓根不會有人關注的街角。
在此處,有乞丐,照樣有那作奸犯科之人;有那車馬行坑蒙拐騙之事,也有人牙子將孩童偷偷拐賣……
各種各樣大小不一的人間惡行之事,通通發生。
若是說這洛陽新都是繁華的一面,這黑暗的一面卻是也從未停歇過。
人心如此。
“人之初,性本善”還是“性本惡”,從未有人敢肯定過,但也從未有人否定過。
看著面前這人間慘相,陸羽吩咐著身邊的人。
不多時,洛陽新都之內的伏兵就已前來,將這里的據點給一鍋端:孩童被重新送回到家,還給予了一些補償;
乞丐們也紛紛送入了福利署內,日后也應當能有一份較好的人生。
畢竟此事可是他陸羽親自吩咐的,量那些福利署的人再如何上下其手,也絕不會不給陸羽這個面子。
到了此刻,陸羽心頭也大體明白道衍所作所為的用意了。
“陸施主為這天下做的夠多了,如今也該輪到我這和尚了。
昨日這藍將軍有一句話說的很對:和尚我學了一生,前生圣賢、后生實學,學到如今,可卻手中并無作為。
除了教了一些實學學子之外,我自己呢?
口中念著圣人之,卻未行圣人之事,有何顏面稱這圣人之,又何配這圣人之?”
道衍緩緩開口,字字珠璣,句句有理,一時間確實連陸羽也都不好反駁,最后只能問到了兩人一開始的初衷。
“那跟這位涼國公藍玉又有什么關系?”
陸羽瞇著眼睛盯著面前的道衍,問道。
道衍緩緩笑了一聲:“陸施主心中明白,和尚心中也清楚。
這位涼國公眼下處在生死之間,進一步是百丈懸崖,退一步便是海闊天空,自能夠安然無恙。
旁人不愿蹚這趟渾水,和尚卻是不怕。”
“和尚孑然一身,自是無所畏懼。
想要做這圣人之事,首先必須有圣人之權,而這位涼國公藍玉,便是和尚踏足朝堂的第一步。”
他道衍欲從這國子監之內離開,祭酒一職可也是堂堂的三品官了。
他想要做多少事,又豈會只是小打小鬧?
當然是要石破天驚。
倘若踏足廟堂卻不成為那朝中大員,方才的圣人之恐怕也就全然成了一場笑話,而藍玉毫無疑問就是他道衍所挑中的人選。
“如此,陸施主究竟是要攔著和尚我,還是愿意助和尚一臂之力?”
道衍將這最后的“難題”放在了陸羽的身前。
陸羽淺淺一笑:“隨你如何作為,只要莫攔了我的路便可。”
陸羽拂袖離去,只給道衍留下這么一句話來。
“多謝陸施主。”
道衍雙手合十,臉上佛陀般的笑意,在這一刻越發顯得深邃。
陸羽不曾阻攔,在道衍這同樣的實學之人看來,就已是最大的支持了。
除了皇家之外,在這實學派系之內,陸羽的影響最大;
可除陸羽之外,這排名其次、影響力最大之人,除他道衍之外,卻是連陸羽門下的四大學子方孝孺、黃觀、馬君則、楊士奇也是萬萬不如他的。
真以為他道衍國子監祭酒這么多年全是白做的嗎?
而隨著陸羽出現在這洛陽新都,一時間不知多少人紛紛趕到他的身前。
當陸羽回到陸府之內時,早已有人候著他多時了。
放眼望去,一眾國公、一眾侯爵,還有誠意伯劉伯溫,包括這浙東系的文臣全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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