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侍郎雖僥幸逃過一劫,但之前所屬派系的影響難以完全消除,朱元璋心中對他仍存一絲懷疑。
而像吳庸這樣的七品小官,就沒那么多煩惱,正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大抵如此。
吳庸的擔憂也并非毫無道理。
此時。
大明各地最為嚴峻的問題,當屬那十幾個被查抄的布政司衙門所涉范圍。
地方豪族、世家大族深受影響,短短不到半月十日。
他們家族中四分之一的人直接被關進大牢。
若罪狀嚴重且證據確鑿,更是隔日就被押到菜市口斬首,而且是一批接一批地執行。
“此事陛下做得實在太過分了!”
趙家的家主端坐在祠堂前,家族中各個重要人物悉數到場,一同前來的還有山西省其他幾大世家的家主。
“趙家主,單憑我們一省之力,怕是掀不起太大風浪。
在這一畝三分地我們能做主,可其他地方就難說了。”
其他家主紛紛發問。
趙家主面露冷笑:“怕什么!如今陛下此舉,必將引發民怨沸騰。
哪怕陛下和那位武英殿大學士籌謀數月,打了我們個措手不及,難道洛陽新都的那些人就不怕天下再次大亂嗎?
此次陛下若不給我們交代,洛陽新都若不給地方一個說法,這事就沒完!”
趙家主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周圍幾位家主中,有人面露擔憂:“可若是陛下再次強硬出手,我們這幾大家族怕是連血脈都要斷絕干凈了。”
“呵呵。”
趙家主毫無懼色,眼中透著豁出去的決絕,仿佛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將家族血脈分批送出去。
我們地方豪族世家能有如今的光景,哪一代不是先輩們用鮮血換來的?
若是今日退一步,明日再退一步。
難道真要像那孔家一樣,任憑洛陽新都的人肆意處置嗎?”
話落,趙家主霍然起身。
環視眾多家主,再次冷笑道:“大明興國,國運綿延。
有了那位實學先生陸羽,大明一朝必將與前朝大為不同。
洛陽新都流出的各種新奇物件,讓各地經濟繁榮,民生安穩。
可越是如此,我們地方世家就越發重要。
要是把我們逼急了,來個同歸于盡,讓各個地方一片狼藉,洛陽新都那位天子陛下難道愿意看到嗎?
有時候,得到的越多,就越會優柔寡斷。”
趙家主微微停頓,眼中閃爍著自信。
“陛下老了,沒以前那么果斷狠辣了。
太子府的宋公,還有胡惟庸一案牽扯的官員,依陛下往日的性子,都該殺個干凈,可最后?
還不是留了不少人性命。”
趙家主向前一步,眼神決絕,“家族利益高于一切,大不了舍了這一身皮囊,掉了腦袋,能換家族安穩興盛數代,值了!”
在趙家主的帶動下,周圍眾多家族紛紛做出決定。
在各個地方。
幾乎每一個能從眾多競爭中脫穎而出成為家主的人,都有著非同一般的魄力,只是這種魄力往往是以損害百姓利益為代價。
而在這十幾個地方省份,幾乎所有家族都在同一時間做出了類似的舉動。
正所謂“以斗爭求和平,則和平存;以妥協求和平,則和平亡”,這樣的法則適用于任何一個階級。
隨后,一份份奏章公文如雪花般紛紛送往洛陽新都。
十萬火急,快馬加鞭。
各個驛站不知累死了多少匹馬,將各地的消息傳到武英殿。
“黑云壓城城欲摧”。
朱元璋看著幾份奏章上“民怨沸騰”的內容,臉上閃過一陣濃郁的殺氣,但隨后又迅速收斂。
每當他越想殺人時,性子就越能保持近乎無情的冷靜理智。
“這些人一個個的,莫不是以為咱老了,提不動刀、殺不了人了?”
朱元璋一步步從玉臺上走下,看似調侃地說著,眼神中卻只有冷漠,“古往今來,這些文人豪族天天說什么不與民爭利,百姓苦,可在咱看來。
他們嘴里的百姓,不就是指他們這些地方豪族、地主嗎?
跟真正的老百姓有什么關系。
呸!”
朱元璋徑直走到陸羽面前,指著他大聲道:“你,咱的武英殿大學士,還不給咱想個法子!別告訴咱你小子沒想到這一步。”
朱元璋瞇緊雙眼,死死盯著陸羽,心中也存著一絲希望。
畢竟之前的舉報辦法卓有成效,否則也不會把這些人逼得如此急迫。
如今朝堂上剩下的官員都不敢輕易出頭,卻突然來了這么多奏章公文,足以見那些地方豪族的處境危急。
也正因如此,朱元璋才能保持冷靜,好聲好氣地與陸羽商談。
見陸羽沒有立刻給出答案,朱元璋眼中閃過失望之色,隨后便打算用自己的辦法。
朱元璋冷哼一聲:“這些民怨,咱會怕?
風浪越大,魚越貴!”
說著。
他大步邁出。
“陛下不妨再等一等。”
正當朱元璋準備開口時,陸羽忽然出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朱元璋轉過身,目光凝重地看向陸羽:“你小子真有法子?”
“自然是有的。”
朱標站出來緩和場上凝重的氣氛,“父皇也了解先生的性子,只是此次事發突然,還請父皇給先生一段時間。”
朱元璋松了松眉,若不是萬不得已。
他實在不想再大肆殺人。
如今朝堂經過此事,殺的人已經夠多了。
而且接下來還要收拾洛陽新都內的幾條“大魚”,要是把這些人都殺了,朝堂上剩下的官員怕是所剩無幾。
若再殺,哪怕以朱元璋的自信,也會擔心朝堂之上人人自危,屆時朝廷中樞無法運轉,各地連政令都無法傳達。
那可就徹底亂了。
哪怕是為了維持局面。
他也只想先對洛陽新都內的人開刀,殺一儆百,讓他們安分點。
離開武英殿后。
朱標緊隨其后,趕忙跟上。
“先生,此事父皇怕是大怒,若不加阻攔,恐怕又是一場血案。”
朱標嘆了口氣。
外之意,似乎已對局勢感到無力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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