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這是怎么回事?卑職歷來奉公守法,可沒做過一件有違軍紀之事啊!欸?冤枉,冤枉啊!”
喊冤聲漸行漸遠,趙春這揚州衛指揮使,被錦衣衛強行扣拿,提調出去。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尤其是在錦衣衛面前。
軍制改革如此大事,朱元璋自然不會怠慢,在其授意下,錦衣衛廣布眼線,四下暗訪各衛所動向。
于是乎,趙春近來的小動作,連同他在手下千戶面前吐槽朱元璋的話,一并傳到朱天子耳中。
朱元璋勃然大怒,這才有了錦衣衛直闖揚州衛所,將趙春羈押回京之事。
畢竟曾經是自己的親衛,朱元璋多少留了些情面,趙春并未受詔獄刑訊,被直接綁到了宮里。
武英殿中,蓬頭垢面、雙手反綁的趙春,被毛驤推進殿中,他顯然驚嚇過度,渾身不住顫抖,沾滿塵土的臉上毫無血色。
被毛驤推搡著,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殿中,還沒敢抬頭,便“噗通”癱跪在了地上。
“罪……罪臣趙春,見……見過陛下!”
顫顫巍巍抬起頭,一撞見朱元璋的眼神,他又嚇得垂下頭去。
“哼,趙春,咱看你在揚州是安逸久了,忘了來時路了,你可知為何要押你進京?”朱元璋冷哼一聲,語氣冰冷道。
一聲喝問下,趙春又是一顫:“罪臣……妄議軍改大計……”
雖說一路上錦衣衛守口如瓶,可趙春再傻也能猜出端倪。
“哼,你這是仗著曾是咱的親衛,便不拿朝廷政令當回事?說什么手下將領勞苦功高,說什么改革廢馳軍務……”朱元璋怒喝之下,將桌上一份奏折摔在地上。
這份奏折,正是趙春先前準備好的,可惜未曾來得及呈上,便被抓了。
錦衣衛早將他府中搜了個遍,自然也得到這份折子。
平心而論,這份奏折寫得調理清晰,遣詞用語極為真切,畢竟趙春也費了不少心力,找了不少人幫忙潤色整理。
可在朱元璋看來,這奏折只知為他自己訴苦,全然不理會朝廷大計方針,更不考慮家國利益。
“罪臣知罪,望陛下恕臣一時糊涂……”
頂著天子盛怒,趙春可不敢再推諉耍橫,趕忙跪地磕起頭來。
畢竟是沙場出身,狠起來連自己都不放過,他重重將頭撞在地上,沒磕幾下已是血流如注。
“哎!罷了!”
看著趙春緩緩抬頭,看他臉上鮮血橫流,再看他那一身塵土,朱元璋忍不住嘆了口氣,道:“你起來吧!”
“謝陛下!”趙春當即顫顫巍巍的站起身來,不過因為兩條腿左右不均等,明顯站不住。
“你這條腿……是當年鄱陽湖一役傷的吧?”望著那條瘸腿,朱元璋憶起昔年打天下的場景,他頓時一陣心酸。
趙春趕忙點頭道:“正是!臣當年身先士卒,被砍落馬下,又遭人重擊壞了腿腳,雖是僥幸保命,卻……卻……嗚嗚……”
到了這份上,且不管是害怕還是委屈,先將眼淚擠出再說。
和著血淚和塵土,那張臉更顯得可憐巴巴。
“早先年,你確是立過些功的……”
看他委屈至此,朱元璋的語氣也軟了下來,可只軟了這一句,他旋又冷目瞪去:“可咱也沒虧待過你,這些年你在揚州,難道撈得還不夠多?堂堂衛所指揮使,手下軍戶數千,日子過得還不夠舒坦?”
“你莫忘了,當初投靠咱時,你連飯都吃不上,雖說替咱出力受傷,可這么多年的清福,也不算委屈你吧!”
一頓喝罵,說得趙春是臊首耷耳,羞愧不已。
“如今你翅膀硬了,竟要公然反叛咱的政令,咱倒真不知你有這份膽氣野心!”
說到最后,朱元璋甚至站了起來,直指趙春怒罵。
趙春已無地自容,再次跪下,連連磕頭,撞得腦袋鮮紅。
一連磕了數頭,他才淚流滿面道:“是罪臣一時糊涂,只顧自己享福,忘了朝廷恩祉,可罪臣從來不知這是陛下旨意,只當是五軍都督府下的令,若罪臣知曉這是陛下意思,罪臣便有十個膽子,也絕不敢反抗!”
哭哭啼啼求饒告屈,趙春又將身子一扭,朝那殿前大柱方向:“陛下若不信罪臣,那罪臣就只有以死明志!”說著,他拖著那一瘸一拐的腿腳,便朝柱子沖去。
“站住!”朱元璋卻一把將其喝住。
看到趙春的腿腳,看著他滿頭血污,朱元璋悲從心頭起。
回想近些年來,當初跟他一起打天下的兄弟們,一個個都已遠去,他更是哀戚不已。
趙春雖然有過,但畢竟不是觸及他朱天子利益的事,況且他一個地方指揮使,壓根也造不出多大的孽。
“罷了罷了!你的罪過,咱暫且記下!”朱元璋擺擺手,他這意思,顯然是重拿輕放了。
趙春喜得又是淚流滿面,當即往地上一跪:“多謝陛下開恩!”
但朱元璋旋即又喝道:“可此番回去,你務得帶頭配合這軍制改革,如若叫咱再聽見什么風吹草動……便叫爾身首異處!”
武英殿里陰風一陣,趙春背后一涼,驚得趕忙拱手:“罪臣領命!”
……
趙春死里逃生,原本只是軍改大計中的小小風波。
可因事涉天子,這小風波很快傳開。
武英殿里發生的事,外界并不知曉,可任誰都能看得見,趙春離宮返贛時,那腦袋包著綿紗,腫得老高,再看他那副失魂落魄模樣,可不是死里逃生嘛!
稍一聯想,便知他是犯了天顏,差點送了命。
這趙春可是天子親衛,不過對軍改稍有微辭,便被抓去要了半條命,若換作其他人,豈能保住腦袋?
消息傳得甚囂塵上,軍制改革的進度,倒一反常態地順遂,再沒有人敢反抗,衛所逐一取締,軍官軍戶們也都被安排到鄉鎮,開始了新征程。
對于如趙春一般的軍官,這當然是件苦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