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惟庸一番假意勸說,已叫眾人頓感前景黯淡,似乎待他們死后,各自家族都注定沒落。
眾人面面相覷,皆是唉聲嘆氣,饒是如此,仍有人抱茍且念頭,喃喃說道:“即便如此,總能享一世富貴不是?”
做一輩子安樂侯爵,總比冒死造反強得多吧!
這話一出,立刻遭到胡惟庸的冷笑反駁:“一世富貴?只怕你等把朱重八想得太好了,你以為你們安分守己,朱重八就不動你們了?爾等難道忘了,廖永忠的前車之鑒嗎?”
廖永忠,早先替朱元璋賣命,還幫他除了心腹大患,最終,卻反遭天子滅口,連性命都沒保住。
想起廖永忠的經歷,眾人大是痛惜,同時又暗生擔憂。
對啊,咱跟著天子這么多年,誰沒替朱天子辦過幾件血案?若是他朱天子哪一天想起舊事,又心生忌憚,會不會再重演一次廖永忠慘案?而且以他們的性格,又怎么可能安分守己,若真是如此,今日就不會坐在這里了。
正當眾人心驚膽戰之時,坐在角落的唐勝宗忽地站了起來。
被朱元璋剝掉軍權,發配回府閉門思過后,唐勝宗一直就極少露面,今日看到他,陸仲亨幾人也甚是好奇。
只不過,從酒席一開始,唐勝宗一直窩在角落喝酒,也未曾說過話,旁人只當他心情不好,因而并未理會,這時他一站起身,所有人自然都看了過去。
唐勝宗起身將桌子一拍,面有怒色道:“老子當初替陛下打江山,流了多少血,受過多少傷,可結果呢?”
說話間他將身上外袍一扯,露出肩頭上幾道深疤。
“除了這一身的傷,什么都沒落下,官職富貴沒了,連那免死鐵券都被收了回去,如今更是被打發在家混吃等死……正所謂‘狡兔死走狗烹’,我這副模樣,便是你等將來的下場!”
很顯然,早在今日之前,唐勝宗就已經被胡惟庸說服了,此番站出來,他正是現身說法,以自身經歷勸誡眾人。
幾人與唐勝宗的地位相仿,自然對他的經歷感同身受,同情之下,他們唏噓嗟嘆,心中對朱元璋,更多了幾分怨念。
“現如今,進是死,退也是死,你們若還是只求眼前的茍安,到時候任人宰割,可別怪老夫之不預!”
眼看眾人陷入糾結,胡惟庸繼續勸道:“若真有一天,朱重八恩將仇報,如對付廖永忠那般對付你們,你們又當如何?到那時,你等性命不保,家產抄沒,妻女發配教坊司接客……若是那樣,倒不如與老夫一起搏上一把——哪怕是死,也要咬下他一塊肉來!”
眾人一想到抄家滅族、妻離子散的場景,頓時惶懼非常。
朱元璋是何等狠辣手段,他們最是清楚,再加上前陣子廖永忠的事,更增添了眾人的猜惻惶恐。
如今,再被胡惟庸一激,又聯想到吳禎、唐勝宗等人下場……
“砰!”
短暫沉寂之后,費聚第一個跳出來,猛地拍桌怒喝:“干了!與其整日惶恐,不如跟著胡相反了!”
“人死鳥朝天,不死萬萬年!”
繼費聚之后,陸仲亨和趙庸立馬也跟著附和道:“不錯,干就干,大不了一死百了,總好過現在擔驚受怕!”
很快,酒桌之上已達成共識——共創大計,替天行道!
也是這幾人臉皮夠厚,把造反之事說成了替天行道,不過這造反可不是說幾句狠話就算數的,得有精密的部署,完備的計劃。
在座幾人,都是跟著朱元璋干過一次造反大業的,多少心里都有點數。
在他們看來,造反一要有兵權在手,二要士紳階層的支持,三要有合適時機,可仔細一想,他們目前什么都沒有,壓根就不具備造反的先決條件。
稍一冷靜,幾人又一陣泄氣。
“咱現在要啥啥沒有,拿什么反抗陛下?最起碼的,造反得有兵馬吧,我們現在沒有一點兵權,如何造反?”
胡惟庸卻是鎮定自若,他抬了抬手,安撫住手足無措的幾人,笑道:“即便是有了兵權,你們以為就能打贏當今陛下了?”
幾人一愣,趕忙又搖頭。
實際在整個大明,論軍事水平最高的,不是徐達和常遇春,而是朱元璋。
雖然在鄱陽湖之戰后,老朱已經不再帶兵上陣,只坐鎮后方了,但每逢大戰,他都會親自主持軍事會議,為參戰將領分析敵我態勢,推演戰爭進展,并為他們制定詳細的作戰計劃。
朱元璋對戰爭洞若觀火,是能做到精準預見的天才軍事家,他能讓將士們在戰前,就對此戰何時該進,何時當退,何時該固守,何時應死戰,都清楚了然,打起戰來得心應手。
自起事以來,朱元璋所做的軍事部署,就從沒有出過差錯。
即便是明軍唯一一場敗仗——嶺北之戰,也是中路軍的將領被勝利沖昏了頭腦,沒有按照朱天子部署的作戰策略行事,孤軍深入所致。
因此,此刻即便已挑明了反意,在場幾人也絕不敢說自己能打贏朱元璋。
眼看幾人一臉怯意,胡惟庸冷笑道:“既然打不贏,那有沒有兵權,又有何區別?”
這話乍聽來倒有些道理,幾人一時間竟無法反駁,可細一思慮,又覺得哪里不對勁。
胡惟庸卻又抬起手來,打住眾人迷惑道:“所以此次老夫所策劃的,并非武力造反,而是政變!”
“政變?”幾人兩眼一懵,他們這些人只懂帶兵打仗,至于政變什么的,真的不懂呀!
見此情景,胡惟庸也是一陣無語,他真的懷疑,自己帶著這幾個貨一起干,真的能成功嗎?他自己都有些懷疑了,但如今已經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
“所謂政變,即是不動用兵權,只通過朝堂上層,動用密謀、逼宮、行刺,或是局部兵變,實現搶班奪權的行動,像唐朝的玄武門之變、神龍政變、甘露之變等等……都是這種不依靠兵權實行的政變,咱們只須效仿前人即可!”
胡惟庸細細講解,具體舉例,終于有人聽明白了。
陸仲亨率先叫道:“這意思是不是……搶先將陛下給做了,這政變就算是成功了?”
“說得不錯,但是不光要干掉上位,更要將太子也一并做掉!”胡惟庸補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