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過后,沒享受幾日人倫之樂,陸羽便走馬上任,接下應天府尹重任。
京畿重地,天子腳下,這府尹可不是那么好當的。
陸羽新官上任,有的是數不盡的遺留政務要處理,是以,這一陣子他什么也沒干,只窩在衙中,處理交接事宜。
這日,正埋頭閱看前任府尹遺留下來的案牘,卻聽衙役走了進來稟告道:“大人,前衙有個叫夏四郎的人找您!”
“四郎?他不在江寧縣呆著,跑來應天縣衙找我干啥?莫非是受了什么委屈?”雖然疑惑,但是陸羽還是讓衙役將人帶進來。
當初自己上任應天府尹時,就想著把夏四郎調過來,可審慎思慮后,他還是放棄了這念頭。
畢竟,這里是京城,這應天府衙要應付的,都是些權貴高官,而且干的多是得罪人的活兒,將夏四郎那么個毫無背景的孩子調過來,非但不是幫他,反而是害了他。
但今日他怎么無緣無故的跑到京里來了?是為了什么?難不成……是要主動投效?
不,不應該!
陸羽印象里,夏四郎是個沉穩干練的人,他絕不會為了高升,而主動攀附高枝,即便這“高枝”是他陸羽。
那……又是為了什么?
正自思量間,就見那衙役領了兩個人進入廨堂,靠前一個身形干瘦,正是穿了身便裝的夏四郎,倒是他身后跟著個佝僂身影,穿一身襤褸布衣,看著像個老者,但這人頭戴斗笠,看不清楚模樣。
陸羽心下好奇,正要相問,卻見夏四郎極隱晦地遞來個眼神,朝身后瞥了一瞥,陸羽心領神會,當即擺手對那領客進門的衙役道:“你且下去吧,本官有要事處置。”
待那衙役離開,陸羽再上前將堂門關上,這才回身道:“如今已經無人打攪,四郎你突然到京城來找我,可有什么要事?”
方才眼神交流,他已看出夏四郎有緊要之事相求。
夏四郎拱手見禮,簡單寒暄后,忙又將身后那老者扶了上來:“大人,并非是卑職要找您,而是我身后這位劉伯有冤情要申訴。”說話間,他將那人頭上的斗笠取下,露出張蒼老、哀苦的臉孔。
“劉伯,這位是應天府尹陸大人,他最是公正嚴明了,您有啥冤情,都可以向陸大人稟明!”
夏四郎略一引薦,那劉伯當即往地上一跪,朝陸羽連連拱手道:“青天大老爺,俺老漢有大冤情,求大老爺做主啊!”
這老者生得干瘦黝黑,一臉皺紋溝壑縱橫,原本就一臉委屈模樣,此刻他面帶哀苦,眼眶濕潤,看上去著實叫人心疼。
陸羽忙上前,將這老者扶起道:“劉伯你有什么冤情,但可如實訴來。”
劉伯抹了抹淚,當即說道:“老漢我一家三口,四條性命……全叫人給害死了啊!”
“什么?三口,四命?”
陸羽既驚又惑,連忙拉過那劉老漢,細細追問。
聽完劉老漢的講訴,陸羽這才明白過來,原來這老漢家中老伴、兒子兒媳,連帶那未出世的小孫兒,盡數叫一紈绔公子給害死。
最可恨的,當地官衙將這案子錯判成意外和互毆,叫他家人枉死,叫這老漢叫苦無路,叫冤無門。
話音落下,陸羽更是怒不可遏道:“鬧事縱馬傷人,竟判成意外;當街打人致死,也能定成互毆,這定遠縣令當真這般膽大包天,視我大明律法為無物么?本官定要向陛下參他一本,叫他吃不了兜著走!”
說完,他更是向劉老漢保證道:“當今陛下愛民如子,若是聽到劉伯你的冤情,一定會為你作主的,不過這紈绔公子到底是何人?”
一樁案子錯判,或還能怪那縣令顢頇糊涂,可一連兩樁案子,都有意偏袒,顯然那縣令是存了立場,可以錯判,而能叫縣令如此回護,連四條人命都能一筆勾銷,可想而知那犯案之人背景深厚。
沒等劉老漢開口,夏四郎卻已站出來道:“大人,這紈绔公子不是別人,正是當今胡相爺的公子,胡天賜!”
這話說完,夏四郎又回頭看了看劉伯,朝他點頭示意,似在安穩其心神。
可劉伯卻沒再理會夏四郎,只怔怔看著陸羽,一刻也不敢撒眼,劉伯眼帶期許,又略有擔憂,顯然是擔心陸羽畏懼那胡相權勢,而退縮避讓。
果如這劉伯所料,陸羽此刻,臉上確有驚色,但與劉伯擔憂的不同,陸羽的吃驚,并非是懼怕胡惟庸——畢竟,他陸羽和胡惟庸早在朝會上吵過架,又因江西稅改案結下仇怨,彼此間早已勢不兩立。
陸羽的吃驚,他是沒料到那兇手竟然會牽扯到胡惟庸,畢竟這案子發生在縣里,他起先沒往京中權貴這方面想。
眼看劉老漢正滿含期待地盯著自己,陸羽連忙朝他笑了笑,安慰其心神道:“劉伯放心,這樁案子本官定會追查到底,你且下去休息一會兒,待本官派人查實案情,再作定奪。”
他這話說得信誓旦旦,聞,劉老漢眼里的擔憂稍退了些許,但仍有些將信將疑。
夏四郎也在旁輕撫慰,終叫這老漢點頭應下。
陸羽忙又安排信得過的手下衙役,將這老漢帶了下去,而后,他才緩緩回身,鄭重道:“四郎,你與這劉伯……原先就認識?”
這劉老漢怎么看都像一個從未出過遠門的百姓,他竟能從定遠找到京城來,又通過夏四郎的關系,找到這應天府衙來。
要知道,殺了這老漢全家的可是胡惟庸的兒子,以那胡老狐貍的謹慎多慮,得知他兒子犯下如此大案,他能不管不顧?
想也知道,胡惟庸定會派人嚴加盯防,說不得還會派人殺人滅口,他若發現這劉伯有意離開定遠,豈會不管不顧?又怎會叫他逃到京里來?
這件事內中蹊蹺甚多,陸羽自是信得過夏四郎,但仍要仔細問個清楚,才好做推斷。
聞,夏四郎有些不明所以,但還是老實說道:“我原也不認識他,只是昨日清晨時分,這老伯昏倒在我住處門口,我出手搭救,這才與他結識。”
“哦?”
陸羽眉頭一挑,斂目沉吟片刻,隨即道:“你速將經過,細細說來!”
“自大人走后,卑職仍留在縣衙辦差,只是因來往不便,便在縣衙旁另租了個住處,獨身居住,昨日一早,我起床準備打水洗漱,剛一推開門,便見這劉伯躺在我家門口,昏迷不醒,我將他扛回去,灌了些水,將他救醒……”
在陸羽追問下,夏四郎一五一十將與劉老漢的相識經過說出。
正說到救那劉老漢的細節時,陸羽卻突然打斷道:“等等……你只是灌了些水,就將那老漢救醒了?”
夏四郎點點頭:“他雖昏迷不醒,但身上并無外傷,臉色倒不差,氣息脈搏也很均勻,因此,我便沒請大夫,只灌了些水,令他休息片刻,便得復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