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對視一眼,偷偷遞了個眼神。
李宜之搓了搓手,故作羞赧道:“這個……陛下明旨在先,我朝公事吃請不得奢靡浪費,是以今日這頓宴席,只備了四菜一湯,還望欽差大人莫要見怪。”說完這話,二人又偷偷打量起陸羽,觀望他的反應。
卻見陸羽一聽“四菜一湯”,眉頭便皺了起來,雖然他很快將這表情掩去,但臉上仍殘留著不大滿意的神態。
“這樣啊……也好,也好!能填飽肚子便是,陛下曾經教導過,為官須廉解奉公,不得鋪張浪費……”陸羽隨即輕笑擺手,他的笑容略有些敷衍,仍殘留些遺憾失望。
二人一直觀望,自然將這遺憾失望看得清清楚楚,當即相視對望,彼此交了個偷笑的眼神,顯然極是滿意。
看來這陸羽,也不像傳聞中那般清正不阿么?
既然這樣,那就好對付了。
“欽差大人,這邊請!”
李宜之當先引路,帶著陸羽一眾上了馬車,朝南昌府城而去。
在他們身后,打馬緩行的唐勝宗卻在心中腹誹不已:“說是清正廉明,我看不過酒囊飯袋,一聽那四菜一湯,那臉拉得老長,活活一餓死鬼投胎的模樣!”
“哼,且等著吧,也叫你瞧瞧,咱南昌府的四菜一湯,是個什么排場!”
一行人進入城中,便一路沿著城墻直往西北向去,沒多久,便到了一處足有數十丈高的高閣樓前。
“欽差大人,咱們到了!”
陸羽一下馬車,就叫眼前這閣樓氣勢給震住了。
只見這閣樓坐江望河,其下座為磚石堆砌的城墻結構,上方共有七層,每一層都由紅木搭成,其樓雕梁畫棟、飛檐翹角,實在金碧輝煌,氣態不凡。
陸羽站在樓下,不由看得癡了。
李宜之走上前來,笑著道:“陸大人,這便是今日宴席之所,也是我南昌府城標志建筑——騰王閣!”
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唐代詩人王勃的一篇《騰王閣序》,令騰王閣名揚天下,自那以后,騰王閣便成了南昌的地標建筑。
然數百年間,騰王閣歷經數次戰火摧殘,建了又毀,毀了再建,但都改變不了它在文人墨客心中的地位。
在此樓設宴款待,倒也對得起陸羽那欽差上使的身份。
“陸大人,請!”
李宜之當先引路,一行人上了騰王閣。
入眼所見,均是雕欄玉砌、飛檐斗拱,再往遠看,更是天水一色、風光旖旎,但最吸引陸羽注意的,卻并非這高閣美景,而是宴桌上的餐盤。
照說此番宴會,偌大閣樓中只置了寥寥數張桌子,每一圓桌足可容納十人有余。
這么大的圓桌上,竟只擺了四個餐盤,只擺四個盤子,并非是餐盤不夠多,而是桌子不夠大。
換之,是這餐盤太大,每一個餐盤足有馬車車輪般大小,若換作尋常酒樓中的四方桌,怕是只能擺下一個盤子。
“嚯,今日這頓接風宴,分量可夠足的啊!”
陸羽乍登閣樓,老遠看到這碩大餐盤,不由瞪大了眼,作驚愕狀。
李宜之嘿嘿一笑,與身旁唐勝宗對視一眼后,方才虛手一引:“欽差大人,請上座!”
待陸羽坐上了桌,才看清這餐盤全貌。
原來,這每個餐盤中間,另有分隔,將這圓形餐盤隔成四面扇形碟,每一扇形碟中,都盛著一道菜肴。
看似只有四個餐盤,可這桌上足有四四一十六道菜,每一道菜,俱是色香味俱全。
比如那第一大餐盤中,盛的是“玉馬升騰”、“騰閣秋風”、“烏龍吐珠”、“洪崖丹井”等四道本地名菜。
第二個盤中,則是“瀘溪斑虎”、“清蒸江瑤”、“五彩膳餅”、“章江曉渡”等四道江河水鮮。
第三、四個盤中,也一應如是,均是世間難得的珍饈美饌。
另外,在這大圓桌之側,另還有置著一缸巨甕,其中也盛著四類精美湯肴。
如此奢華豐富的菜色,著實可稱得上是豪宴。
這與李宜之先前所“四菜一湯”,可算相去甚遠。
李宜之介紹完菜色,便與唐勝宗一起,默默注視著陸羽,觀其反應。
陸羽顯然也被震驚住了,愣了片刻,方才回恍過神來,但他并未露出半分不滿,反而眉開眼笑道:“好一個四菜一湯!美景在側,佳肴當前,這頓接風宴果真痛快!如此盛宴,當真叫諸位大人費心了。”
聞,李、唐二人當即暗松口氣,彼此對視一眼,旋又向陸羽陪笑起來。
“陸大人,這宴席……您可還滿意?”李宜之猶有擔憂,再溫語試探起來。
陸羽哈哈一笑:“自是滿意,滿意得很啊!”
“不過……”
他面上堆笑,朝李宜之連連抖眉道:“如此靡費,著實叫本官心下不安啊!藩臺大人,下不為例,下不為例啊!”
“啊哈哈哈!”
嘴中說著“下不為例”,可那滿臉笑意顯然召示他心中的喜悅。
李宜之等人自然深諳這種場面話,忙賠笑拱手道:“謹遵欽差大人教誨!”
一場筵席,便在這輕松熱絡的氛圍里揭開,桌上觥籌交錯,歡聲笑語不斷。
尤其陸羽,非但吃得滿嘴是油,還屢屢起身舉杯,與江西官員把酒暢談,好不快活,他這番恣意散漫態度,自是搏得江西官員一致好評。
一直到酒宴過后,送走陸羽一眾,唐勝宗猶是喜不自勝。
“嗝!”
“原以為是個……是個狠角色……嗝!”
“卻沒料,也是個……嗝……酒囊飯袋嘛!”
“李大人,我看這次巡察江西,怕也只是走個過場,不足為慮!”
吃飽喝足,唐勝宗紅光滿面,酒態盡露,他一面打著酒嗝,一面拍著李宜之的肩頭,談笑間一副得意姿態。
此番酒宴,正是江西官場的老規矩,所謂“四菜一湯”,實是極度奢華的豐盛宴席。
在當下朱元璋嚴禁奢靡的制約下,如此豪宴當然不合規矩。
而拿這豪宴試探,就是想看看陸羽的反應。
倘若他當真清廉如水,理當立即站出來反對,痛斥鋪張浪費行為;可若是他非但不反對,反而安之若素,那便是有意向同流合污,即是可以拉攏的對象。
而陸羽今晚,不光是安享盛宴,更在酒桌上與眾人笑晏晏,把酒暢談,他這般表現,活脫脫一個好吃懶做的庸官懶吏。
這一點,自然令唐勝宗開懷不已,而一旁的李宜之,卻只是斂笑自忖,沒有唐勝宗那般放松戒備。
在李宜之看來,陸羽今日表現固然可喜,卻仍不足排除其作戲的可能。
心中自有計較,李宜之并未出提點,他只趁唐勝宗仰頭大笑之際,扭頭幽幽瞥望幾眼,看向唐勝宗,李宜之的眼中陰光驟閃,似有其他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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