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田沃野之側,是一處豪闊宅院。
這宅院寬敞恢弘,富麗堂皇,絕不似尋常鄉野宅第,高大門頭上,楠木招牌大大的金漆字樣奪目耀眼,足可證明主人家身份不凡。
馬府,馬皇后的遠房舅父馬致遠的宅院。
此刻,宅院正廳堂中,年過七旬的馬致遠正眉開眼笑,在他身前,一個老者微躬身子,正低聲與馬致遠攀談著。
這老者年近五旬,較馬致遠當然年輕不少,他身形瘦削,精神奕奕,尤其一對凌厲雙目格外有神。
此刻,這對凌厲雙眼正自微微瞇起,泛著幽冷寒光,再搭以此人低聲攀談時嘴角泛起的陰冷笑意,全然一副老謀深算的奸險模樣,此人正是胡惟庸府中管事胡添。
聽胡添低聲說了幾句,馬致遠笑得老臉皺成一團,他連連點頭,口中贊不絕口:“胡相所果然不虛,當真有縣衙之人跑來丈量咱家的田地……得虧老朽親自坐鎮,才將這些人罵了回去!”
那胡添平日在相府下人面前,是冷面幽神般的人物,此刻竟也陪著笑臉,卑恭討好道:“相爺對國舅爺最是敬仰,他怎敢欺瞞您老人家呢?一聽說江寧要整改稅務,相爺立馬想到您老人家,這才支了小人過來提醒一二!”
聞,馬致遠更笑得眉開眼笑,連連擺手道:“胡相爺太客氣了,他念著咱們,肯派人知會一聲已是大恩,何苦又送來這些厚禮!”
在他身前的桌案上,正擺了一副食盒,盒中所裝的不是食物,而是金燦燦的黃白之物,這已是胡添第二次送禮了,前幾日他過來通風報信時,也曾送了同樣一份重禮。
這兩大盒黃金擺在眼前,怎不叫馬致遠眉開眼笑?
胡添久局相府,自然知道如何應付這等貪財之人,他忙笑著拱手:“相爺一直忙于政務,無暇前來拜會,這次難得有機會與國舅爺交誼,自不敢怠慢,區區薄禮,聊表心意,還望國舅爺莫要見外!”
一番吹捧,拍得馬致遠開懷大笑,花白須發兀自笑得亂顫。
捋了捋長須,馬致遠幽然點頭:“老朽便愧領相爺的厚禮了,還請回去通稟相爺,就說老朽已明白相爺的好意,自不會叫相爺失望……”
頓了一頓,馬致遠眼中精光一閃,補充道:“我馬家的田地,不容許任何人染指丈量!”
得了這般保證,胡添心滿意足,立即拱手再拜道:“還請國舅爺放心,老奴自當將你的話,原樣回稟!”
稍作寒暄,胡添便轉身離去。
看著他的背影,馬致遠臉上的笑容已然斂去,眼中又多了幾分思量,但這睿智眼神很快被璀璨金光充斥,變得渾濁貪婪,此時他已將那食盒打開,重新審視起那盒中黃金。
“父親!”
正自欣賞黃金,門外已走來個中年人,正是馬致遠之子,馬光明。
這馬光明一臉憂郁,仍望著那胡添離去方向怔怔思索:“這胡相爺前來通報消息,心思未必單純……”
話說一半,馬致遠已將食盒合上道:“這一點,老夫豈能不知?”幽幽捋著胡須,馬致遠輕瞇雙目:“他胡相爺名下田產,不比咱這點御賜田地要多得多?此番過來通風報信,是拿咱當擋箭牌,指望咱們替他扛阻這稅改新政!”
馬光明眉頭一揚:“父親既是知曉,為何還……”
馬致遠幽嘆口氣:“咱這所謂皇親國戚,可曾撈到過甚實質好處?除了這一間大宅和這些田產外,可再沒落下什么了……”
馬皇后為人清儉,連帶著對自家親戚也要求頗嚴,她曾下詔強調,但凡馬家親戚,一律不許干涉政務,更不能貪贓枉法、欺凌百姓。
馬致遠就住在皇城根上,自不敢違反詔令,是以,他馬家雖享有皇親國戚之名,卻并未撈得太多好處。
“唉,為父已是年老體衰之人,未必還有幾年好日子了……”
馬致遠幽嘆口氣,手指輕敲在那食盒上,神情略有貪戀道:“能撈些切實好處,自是給你幾兄弟留的……”
這話里頗有關切照料兒孫之意,馬光明雖仍有擔憂,卻也不好反駁。
“再者說了……”
馬致遠將手從那食盒上挪開,目光也恢復了清明冷厲:“那清丈田地之事,老夫本就不贊同,如今他竟敢來清丈我馬家的田,我馬家是何等身份,怎可與那些鄉紳土財們相提并論?要清丈田地,讓那小縣令去找其他人,莫來擾我馬家!”
說到底,還是錢的事,馬家最大的財產就是這宅院和田地,宅子得容人留住,那田地才是一家人過活的指望。
他馬家受朱元璋封賞,確實得了不少田地,可這田地越多,日后要繳的稅也越多。
馬致遠自不能接受清丈田地,將這多年攢下的家業,全充了那稅改新政。
想到這里,馬致遠口氣更堅決了道:“這事咱已拿定了主意,且不管那胡相是否拿咱們當槍使,總之……絕不讓衙門踏入咱家莊子一步!”
“既然父親都這么說了,那兒子遵命便是!”馬光明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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