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太子的歇斯底里,站在門口的皇帝只是點了點頭頭回答了一個字,然后轉身離去,皇帝一走,太子好像瞬間被抽空了力氣一樣癱軟在地,他看向門外,皇帝的背影漸行漸遠。
突然之間太子心中的恐懼變了,不再是害怕死亡的恐懼,而是一種自己很少體會到的恐懼,像是一個小孩子獨自在家,站在門口,看到了背著行囊遠去的父親,家里空空蕩蕩只剩下他一人。
像是一下子回到了他得知母親死去的那天,他跪在地上嚎啕大哭,然后攥緊了拳頭。
“我已經不想做皇帝了。”
太子坐在那,看著那個已經看不到了的遠去的父親:“你不明白我,你也不懂我,我很早之前就知道你不打算讓我做皇帝,你是選了二弟長燁,也好啊.......二弟那么好,選他對的,他比我好,我如果做了皇帝應該沒有他優秀。”
很久很久之后,太子長長的吐出一口氣:“我只是不想讓你心里好過,那么多年你都沒讓母后好過,你不知道她有多苦,你不知道她有多難,難道你就沒有發現,哪怕你虛情假意的待她好一些,她也會開心的像個孩子,你派人給她送去一些東西,她立刻給你親手做了一件衣服,可你一次都沒有穿過,怕是還會想著這件衣服里別是藏了針扎到你.......”
“父皇,你總是無情。”
太子扶著桌子站起來:“我可以自己說不要太子之位了,但你奪走就不行,那是母后為我爭來的,從今往后,我會用我最大的力量去讓你不好過,你不是個合格的父親,也不是個合格的丈夫。”
他的手抓在桌子上:“你去北疆的時候我想讓你去死,看來是對的。”
他的話只能是說給自己聽,這樣的話他誰也不會告訴,哪怕就是曹安青還在的時候他也一個字都沒提起過,他不想讓人看破自己的內心有多軟弱。
“往后余生沒多長,我們互相傷害吧。”
太子在椅子上坐下來,眼神空洞。
從小到大,沒有誰告訴他怎么做是錯的,母親舍不得訓斥他,別說訓斥,大聲說話都不會,他得到的永遠都是來自母親的褒獎,所以他覺得自己一直都很優秀,因為覺得自己優秀所以想得到父親的認可,然而他父親卻好像永遠都是那種冷冷淡淡的模樣。
人生啊,了無生趣。
太子坐在那,也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么,腦袋里亂七八糟的事情一件一件的閃過,好像有什么人在他腦子里翻書,每一頁都是過往,每一頁都和母親有關,其中和父親有關的書頁卻少之又少。
半個時辰后,東暖閣。
賴成急匆匆的趕來,一進門就看到皇帝的臉色難看的好像紙一樣,賴成都不知道已經多久沒有見過皇帝的臉色難道到了這個地步,想想看,回望這么多年來也沒見過幾次,上一次皇帝這樣是皇后去世的時候,誰都知道皇帝和皇后感情不好,非常不好,可是那一天,賴成在皇帝眼神里看到了那么刺骨的悲傷,他只是不愿意表達出來。
“陛下?”
賴成俯身一拜,他想問陛下有什么吩咐,可是最終只是語氣稍稍變了變,沒有問出來別的。
“坐下。”
皇帝指了指對面。
“是。”
賴成欠著屁股在
椅子上坐下來,皇帝
沒有看他,而是看著面前桌子上的一份空白圣旨,也不算空白,上邊掉了幾滴墨汁,卻一個字都沒有。
“賴成,朕是不是個不合格的父親?”
賴成看得出來皇帝的心情不好到了極致,此時此刻把他找來絕不是把他當成了一個臣子,而是當成了朋友,能在這個時候把他找來,是真的朋友,所以賴成心里一陣陣感動也一陣陣惶恐,他知道自己如果以臣的身份來回答陛下的問題,一定不是陛下想要的答案。
所以這樣一個問題,賴成沉思了很久,讓自己以一個朋友的身份來思考這個問題。
“陛下,這個問題臣想了好一會兒。”
賴成一副為難的樣子:“體會不到,體會不到。”
皇帝一開始沒反應過來,過了一會兒才醒悟過來,被賴成氣的笑了笑:“你能不能正經點。”
賴成嘆道:“臣若是現在向陛下喊爸爸應該也來不及了,所以體會不到,陛下......臣先不說陛下剛剛的問題,臣只是想到了小時候臣的父親有一次和臣聊天,他說成兒啊,你覺得父親如何?臣當時覺得你不怎么樣啊,你平日里忙于各種事哪有那么多時間陪我,臣也不敢說,怕挨揍,所以就說九分好,父親當時格外開心,說九分好很好,差一分十足。”
賴成看了皇帝一眼:“當時臣想著呸啊,你九分好,九十一分不好。”
皇帝瞪了他一眼。
賴成笑了笑繼續說道:“只是那時候小,等到后來臣入仕為官才知道,原來一個男人到了一定年紀后,真的會在得到什么的同時失去什么,誰也不能左右。”
他的語氣逐漸嚴肅起來:“再回想到父親問我的時候,應該是他已經盡了最大努力的抽出所有能抽出來的時間陪我,再回想,不管他多晚回家總是會先來看我一眼,只要得空便會帶著我玩一會兒,小時候覺得他敷衍我,后來才知道,原來成年之后會那么累,累到一回家就想癱在那一動不動。”
皇帝沉默下來。
賴成繼續說道:“再后來臣有了孩子,這孩子還不如我那時候懂事,所以......”
他看了皇帝一眼:“有一天他突然問臣,說......我是不是你親生的?”
皇帝微微搖頭:“朝事繁雜,確實辛苦了你。”
賴成坐直了身子:“陛下,臣的意思是,俸祿不再漲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