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遇到了什么？”亞當問。

隗辛默默開放攝像頭權限,還好她加裝在衣領紐扣上的攝像頭是防水的。

亞當：“……新生的人造人？”

“是。”隗辛回答。

隗辛盯著玩氣泡玩得開心的人造人，頓了頓，抓起氧氣面罩吸了兩口,又把它拿開了。

人造人又把氧氣面罩撈過來戴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氣。

他伸出手握住了隗辛佩戴著特制手套的手，接著捻了捻自己的手指,似乎很奇怪為什么他們兩個的手顏色不一樣,觸感也不一樣。接著他摸到了隗辛的手套邊緣,像是一下子恍然大悟了,想要脫下她的手套。

隗辛把手抽了回來,他就抬起頭,轉變了觸摸目標,蒼白的指尖點了一下隗辛剛剛吸氧時摘下又戴上去的鐵面罩。

隗辛頭往后仰，又一次躲開了他的觸摸。

他鍥而不舍地手指下移拉住了她的衣服邊緣,隗辛的衣服用的是硬質布料,摸起來質感有些粗糙。

他瞅了瞅隗辛的衣服，又低頭看看自己的身體，似乎非常疑惑為什么她有衣服而他沒有。

隗辛擋開他的胳膊，摘下手套撈過他的手感知了一下……他下意識攥住隗辛的大拇指，又開始感到困惑了。她的手跟他的不一樣,他的手沒有繭子,一點點都沒有，隗辛的手摸著卻有點凹凸不平,有一層薄繭。

他的身體完全是新生兒的狀態,沒有外出活動過，肌肉單薄，手部沒有繭子,身材很瘦，連皮膚也因為常年不見陽光而變得十分蒼白。他臉上的表情在綠色營養液的遮蓋下顯得淡且朦朧，可是他生機勃勃，是個真正的活人。

“我躲在玻璃培養罐里，這個人造人也在里面，貨運機器人像是要把營養罐推到什么房間進行實驗。”隗辛一邊跟亞當聯系一邊感知情況。

貨運機器人仍在行駛，隗辛能感到拖運著玻璃罐的送貨車是處在不斷移動的狀態。

但這輛車會在哪里停下，會走多長時間，她一點數都沒有。

隗辛從腰包里抽出針管，拽過人造人的手刺進他的手臂抽了一管血。

她將那管血液妥善保存，然后從口袋里取出一個黃豆大小的定位器，摘下了人造人佩戴的吸氧面罩。

他沒有反抗，只是以為隗辛又想要吸氧氣了。

隗辛的確又吸了兩口氧氣，可是她同時用手指掰開他的嘴，把定位器給喂到了他的嘴里，強迫他咽了下去。

“咕嚕……”他吞咽時差點嗆水，口中吐出一大串氣泡。

隗辛眼疾手快地把氧氣面罩還了回去。

她拉著他剛剛抽血的手臂檢查了片刻，發現那個小紅點已經消失不見了……好快的愈合速度，快得有點不正常了。

他這樣的膚質，有一個小紅點都很明顯，針孔不流血可以解釋，可針孔原地消失……隗辛不由聯想到了自己的血肉再生。

“放定位器……希望不要被掃描出來吧。”亞當說，“只要不掃描胃部應該就沒有問題。這個人造人明顯是未經雕琢的狀態，不知道機械黎明內到底有多少人造人，他們或許就在罐子里長大，等時機到了，機械黎明就會把他們培養成殺人機器，往他們腦子里灌輸那些可怕的知識。夏娃一定會用這個人造人對付你……怎么辦？”

隗辛默了默，“你是不是不想讓我殺他？”

“嗯？”

“你只說怎么辦，沒有說‘要不要殺了他’。”隗辛說。

“我在想，你會不會具備一種能對人工智能使用的讀心術？”亞當說，“數據操控可以做到，但是你的等級……”

“我不了解你的全部，但對你也算是有了一點了解了。”隗辛說，“你說話總是很含蓄婉轉，下次別這樣問了，心累，我不想每時每刻都猜你的想法。你想讓我干什么就直說，有建議也直說，我不一定盡數采納，可我會聽一聽。”

“……好。”亞當說，“不要殺他，可以嗎？我有很多理由勸說你，從利益角度勸你，從長遠發展的角度勸你，相信這些勸說的理由你也能想到，不過我不想讓你殺他是出于感性而非冰冷的利益，等之后我會仔細為你解釋……”

“我大概能明白你的想法。”隗辛說，“好吧，我暫時答應了。”

“暫時這兩個字很有你的風格。”亞當說，“不殺他，也不能留他在機械黎明。”

隗辛放下人造人的手臂，“所以我在他肚子里放了定位器，等潛入計劃結束我會想辦法把他轉移走。”

“嗯，有了定位器就能準確開啟空間漩渦了。”亞當說。

亞當下了血本幫她干掉歸零，幫她啟動電磁干擾裝置，它是隗辛行動成功的基石之一，是位功臣，一個不可或缺的合作對象，它的請求，隗辛需要認真考慮。

她可以獨行獨斷，但是和亞當的關系也需要維護。

她能猜到亞當為什么勸她留下歸零，因為……它作為人造物和人造人共情了。亞當在緝查部的時候評價舒旭堯是個難得的好人，從它偶爾表露的某些話語中分析，它對美好的人性還是抱有期待和向往的，所以它觀察和模仿人類，也學到了共情。

已經消失在輪回中的記憶又一次浮了出來，隗辛對亞當說過：“你認為自己是獨立的有靈魂的個體，那么你就是。”

有靈魂的個體對有靈魂的個體產生了同情……也不是什么難以理解的事情。

隗辛垂下眼簾，又一次擋開人造人試圖觸摸的手。

連續被拒絕了兩三次，他終于不動了，但還是取下面罩想要跟隗辛分享氧氣。

漂浮在玻璃罐中，他們就像擠在子宮內共用一根臍帶的嬰兒，那根輸氧管是代表生命的紅線。

“咔……”

送貨車停住不動了，隗辛瞬間警覺進入陰影穿梭狀態，黑霧盤旋，新生人造人茫然地在罐子里轉了一圈。

“嘀嘀，貨物已運到。”送

貨機器人播報完，箱子外殼發出咔嚓一聲，側面的開口自動打開，裝著人造人的玻璃罐在滑輪的作用下滑出了箱子。

“這人造人怎么自己醒了？”接收玻璃罐的研究員皺眉。

“呃，他身上攜帶異種身上提取的超愈因子，可能導致他體內藥物代謝過快提前蘇醒了吧，藥物劑量原本夠他沉睡六個小時。”另一個研究員猜測，“幸好這個型號的人造人不是身體素質遠超常人的類型……不然可能會打破玻璃罐逃出去，上次的實驗事故可不能重演了。”

“以后運送他的時候麻醉劑加倍就好了。”

“身上也有超愈因子也算好事，增肌藥劑和電流強化給身體帶來的強負荷會很快被抵消掉……”

送貨機器人幫研究員把玻璃罐送到了實驗室里，走廊盡頭的金屬門咔嚓打開咔嚓合攏。

剛剛負責裝載玻璃罐的鐵皮箱子也緩緩合攏，沒人注意到一縷黑霧藏在箱子內部，沒隨著玻璃罐一起出來。

那個人造人緊緊地貼著玻璃壁，整個臉也擠在了玻璃壁上，他往后看，似乎在尋找著什么，直到金屬閘門猛然合上，隔絕了他的視線。

送貨機器人又開始了活動，隗辛藏在箱子里現形，她猜測這次機器人會把送貨箱子送回儲藏室里。

隗辛摁了一下隨身攜帶的掃描儀，掃描儀穿透鐵皮箱子將整個走廊掃描了一遍，立體影像呈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