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醫大二院。
邊學道一行人趕到醫院時已經是凌晨3點多,松江邊家的人幾乎都在。
看見被人簇擁在中間的邊學道,原本被人扶著坐在走廊椅子上的五嬸一下站起身,朝邊學道撲過來:“學道啊,學道啊,你千萬救救學德啊!救救他啊!善勇還小,媽走了,要是爸也沒了,他可怎么辦啊!我和你五叔可怎么辦啊!學道啊……嗚嗚嗚……”
躬身摟著憔悴之極的五嬸,邊學道輕聲安慰:“五嬸您放心,只要有一線希望,我都找世界上最好的醫療團隊把學德救回來。”
“嗯嗯……嗚嗚……”
把五嬸交給堂姐邊靜,邊學道走向忍著眼淚看他的五叔。
在五叔身前蹲下,邊學道握著五叔冰涼的手說:“五叔,我回來了,我爸也在巴黎登機了,估計今天下午到。”
緊緊反握著邊學道的手,五叔極力想忍住眼淚,卻怎么也忍不住:“學道……學德他……哎……”
人群中,除了邊家人,麥小年在,陸勉在,周航居然也在。
看著這些大忙人守在醫院跟著熬夜,邊學道走過去挨個握手,握到周航時,他站住說:“你回去吧,你跟我們不一樣,時間不屬于自己。”
周航一臉嚴肅地說:“是老師讓我過來的,他也很關心這邊的情況。”
邊學道聽了點點頭,沒再說什么,挨著五叔坐了下來。
凌晨4點25分,醫生走出手術室,面對呼啦一下圍過來的家屬,歉意地說:“我們盡力了。”
聽見這一句,被邊靜攙扶著的五嬸仰后便倒,暈了過去。
認出面前的高大男人是邊學道后,40多歲的男醫生上前一步說:“趁患者現在還清醒,家屬跟他說幾句話吧,最多三個人,注意別讓他激動。”
第一個見邊學德的是五叔,見了差不多10分鐘。
走出病房,身后的房門剛關上,五叔就是一個趔趄,頭差一點撞到墻。
第二個進去見邊學德的是五嬸。
進門前,醫生和親友千叮嚀萬囑咐,叮囑五嬸千萬別刺激邊學德的情緒,五嬸兩眼無神地點頭,然后木然走進病房。
五嬸只在病房里待了不到5分鐘,就推門走出來。
出門后,她推開想要過來攙扶的邊靜、邊玉和王家敏,一只手扶墻,快步走向電梯間,人一進電梯間,就傳來撕心裂肺的哭嚎――“學德啊!”
第三個進去見邊學德的人是邊學道。
看見走進門的邊學道,躺在病床上的邊學德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微動嘴唇:“三哥……”
在床旁坐下,邊學道盯著邊學德胸口的紗布看了幾秒,問:“疼嗎?”
咧了一下嘴,邊學德微微搖頭:“木木的,麻麻的,感覺不到疼……但我能感覺到生命在流逝……就像……就像儲水的缸破了一個洞……水快速往外流……”
咬牙沉默幾秒,邊學道開口問邊學德:“有什么心愿?有什么想讓我幫你做的,告訴我。”
“呵……”
不知是疼還是怎地,長出一口氣后,邊學德眼睛里的光黯淡了幾分,他側頭看著邊學道說:“我沒什么心愿,就是想求你幫我照顧善勇和我爸我媽,知道你忙,不過你開口讓別人做,別人肯定用心……行嗎?”
邊學道聽了鄭重點頭:“你放心吧!”
努力吸了兩口氣,邊學德繼續說道:“還有,三哥,別為我的事大動干戈……呵……不值得!真的不值得!我身邊的,都是可憐人,有時我甘愿被她們騙,也是因為可憐她們……所以你別查了……留下她們,也許是我死后唯一念我好的,沒準還能為我哭幾聲,我不想死得太冷清。”
蹙眉盯著邊學德的眼睛看了幾秒,邊學道點頭:“我答應你。”
見邊學道點頭,邊學德臉上露出一絲笑容,然后他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臉回憶地說:“就在剛才,我做了一個夢,很奇怪的夢。”
邊學道問:“什么夢?”
生命之火已經燃到盡頭的邊學德有氣無力地說:“夢里……我參加葬禮……看照片,是你的葬禮……”
邊學道:“……”
“真的。”邊學德解釋說:“真的是你的照片,看樣子,似乎不大,也就比現在老個七八歲……葬禮上去了不少你的同事,好像是什么報社的……還有嫂子的同事,好像都是老師……對了,我看見嫂子了……”
說到這里,邊學德身體突然一抖,他仰頭大口吸氣,卻好像吸不進去多少。
邊學道探身要按呼叫器,邊學德猛地抓住他的手,力氣出奇的大。
“別叫別人了……”稍稍緩過來一些的邊學德輕聲說:“沒幾句話了,讓我說完吧!”
知道邊學德即將離世,邊學道眼中浮起一層淚花。
剛剛邊學德的話,提醒了邊學道,另一個時空的邊學德本不是這樣的結局,恰恰是他的出現,讓邊學德迷失了,錯位了,繼而走上一條軌跡莫測的早亡之路。
從根上講,邊學德有此一劫,完全是邊學道造成的。
不知道邊學道心里所想,邊學德繼續說道:“三哥……你說人真的有前世來生嗎?”
“三哥……你說我下輩子還能投胎成人嗎?”
“三哥……我其實是想幫咱們姓邊的攢點好名聲。”
“三哥……對不起……”
說完“對不起”,邊學德抓著邊學道的手一下松開落在床上,眼中的光瞬間消散,再無靈性。
邊氏“仁義道德”中的邊學德,2009年10月15日凌晨4時56分逝于松江,享年25歲。
消息傳出,人們都意識到,有人要倒霉了。
……
邊爸趕到松江后,第一時間去病房看望了悲傷過度的弟弟弟妹,然后找到邊學道,問事情怎么辦。
相比邊學德去世,邊爸更擔心自己兒子頭腦一熱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因為他知道雖然眼下自己家風光無限,但其實只要稍稍行差踏錯,就會被撲上來的虎狼分食,渣都不剩。
看見老爸,已經連續幾天沒好好休息的邊學道隨口問:“我媽呢?”
看著面帶倦色的兒子,邊爸嘆氣說:“你啊,都忙昏頭了!董雪那邊眼看要生了,你媽擔心學德救不回來……總不好咱們一家三口全來這邊參加完葬禮再回去迎接孫子吧?董家人會怎么想?”
聽老爸說完,邊學道抬手用力搓了兩把臉,問:“預產期是哪天?”
“這周末。”
給了自己一嘴巴,邊學道說:“本來記著的,忙來忙去就忙忘了。”
“還好董家人理解你,特別是董雪,一直在她爸媽面前替你解釋。”
“現在怎么辦?”邊學道少見地沒了主意。
重重嘆了口氣,邊爸為難地說:“一邊是生,一邊是死,兩難吶!你五叔就學德這么一個兒子,你又是整個邊家的頂梁柱,整個松江都盯著你,你要是走了,不僅親戚心冷,外人也難免說你冷血,聲譽有損。唯一辦法是這邊盡快辦,沒準還能趕過去看著孩子出世。現在就怕董雪肚子提前,那咱們邊家……可真就欠董雪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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