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柴油機廠的食堂在正午陽光里泛著溫暖的光澤,這棟建廠初期修建的蘇式建筑,是整個廠區最特別的存在,紅磚墻配著白色檐口,拱形窗戶整齊排列,西側還矗立著兩米高的木質舞臺,若不是飄滿飯菜香的空氣和北側一溜賣飯窗口,任誰都會以為走進了某個禮堂或劇院。
林嘉嫻帶著王北海走進食堂,近兩千平米的空間豁然開朗,挑高超過十米的穹頂下沒有一根立柱,陽光透過高窗灑進來,在水磨石地面上投下長長的光斑。
食堂里已經坐滿了人,碗筷碰撞聲、談笑聲、廣播里的新聞播報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像集市。北側的賣飯窗口前排著長隊,師傅們穿著白大褂,戴著白帽子,手里的鐵勺在鋁制飯盒里碰撞出清脆的聲響。
窗口背面靠近水池上方的一側墻上用紅漆寫著“為革命而做飯”的標語,字跡遒勁有力,王北海忍不住多看了兩眼,低聲贊嘆:“這話寫得實在。”
“廠里的飯票分主食票和菜票,都是塑料印的,不容易壞。”林嘉嫻把手里的票證遞給王北海,“一斤主食票能買五個二兩的大饅頭,菜票就看你想吃啥了,燒茄子和辣蘿卜疙瘩都不錯,是師傅的拿手菜。”
王北海接過票證仔細看著,綠色的主食票印著“上海柴油機廠”字樣,紅色的菜票面額從五分、一毛到五毛不等。“肉菜是不是要專門的票?”他注意到林嘉嫻還遞過來一張黃色的票證。
“對,這是肉票。”林嘉嫻點點頭,“肉菜票用完了要自己掏錢買,今天有紅燒豬蹄,兩毛錢一個,味道特別好。”
王北海主動拿起飯票:“我去排隊,你找地方坐著。”他走到隊伍后面,工裝外套敞開了上面兩顆領口,露出里面洗得發白的棉衣。
林嘉嫻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看著他在隊伍里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周圍的青年職工們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交頭接耳地議論著。
“那小子是誰啊?跟林廠長的侄女走這么近?”
“看著面生,不像廠里的人。”
“聽說上午跟考察團一起來的,好像是設計院來的技術員。”
幾個知道底細的老職工端著飯盒走過,只是笑笑不說話,眼里帶著了然之色。
輪到王北海打飯時,他把票證遞給窗口里的師傅:“四個饅頭,兩份燒茄子,兩份辣蘿卜,再來……”他頓了頓,舉起肉票,“一份紅燒豬蹄。”
師傅接過票證,麻利地往搪瓷飯盒里盛菜,白胖的饅頭冒著熱氣,燒茄子油光锃亮,辣蘿卜切得整齊,當舀起豬蹄時,師傅特意挑了個大的。王北海看著飯盒里沉甸甸的豬蹄,突然開口:“師傅,我們兩個人,能不能換兩個小的?”
師傅白了他一眼,剛想開口數落,眼角余光瞥見坐在不遠處朝著這邊揮手的林嘉嫻,立刻改口,默默換了兩個勻稱的小豬蹄,嘴里嘟囔著:“我這豬蹄供不應求,哪里有你挑三揀四的份,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王北海不好意思的點點頭,卻引來后面排隊的一陣不滿,當他們順著打菜師傅的目光轉頭看到坐在不遠處的林嘉嫻時就全都變得沉默不語了。
不知所以的王北海端著兩個飯盒走到林嘉嫻面前,把裝著豬蹄的那份推過去:“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林嘉嫻看著飯盒里的紅燒豬蹄,皮色紅亮,還冒著熱氣,香氣撲鼻而來,她指了指飯盒中的豬蹄說:“北京來的,你先試試能不能吃慣這個?”
王北海也不客氣,夾起紅燒豬蹄,大口啃著,濃油赤醬的豬蹄軟糯入味,肥而不膩。
“咱廠伙食真不錯。”王北海咬著大白饅頭,含糊不清地說,“比我們單位食堂強多了,你們師傅手藝真好。”
“那是,我們食堂師傅以前是南京路老字號飯館的大廚,后來支援工廠建設才來的。”林嘉嫻得意地說,眼里滿是自豪。
王北海咽下嘴里香甜的饅頭,認真地說:“你以后別走那條小路了,剛才那幾個混混看著就不是善茬,當心他們報復。”他倒是不怕,只是擔心眼前這個心地不錯的女孩遇到麻煩。
林嘉嫻滿不在乎地擺擺手:“放心吧,他們不敢再來廠里鬧事,我爺……我覺得廠長要是知道了,肯定饒不了他們。”她差點說出“爺叔”,趕緊改口。
王北海聞撇了撇嘴,沒有再多說,反正話他已經點到了。
林嘉嫻這時忽然對眼前的青年多了幾分興趣:“倒是你,面對三個兇神惡煞的家伙竟然敢挺身而出,勇氣可嘉。”
“都是小事兒,不值一提!”王北海擺擺手。
“我想采訪你一下,那家伙都掏出了刀子,當時你就一點兒不害怕?”林嘉嫻兩只胳膊趴在飯桌上盯著對面饒有興致地問。
王北海聞笑了:“你是說那折疊刀?在我眼里就是玩具罷了,就那三個慫貨,還在老子面前擺譜,我是楊浦金槍小霸王…我是閘北銀槍魚油王…我是虹鎮老街鐵錘王…噗,哈哈!”王北海學著幾人的話最后自己笑噴,“老子還是四九城的痞子王呢!”
“痞子王?”林嘉嫻瞪大了眼睛,“你剛才說你叫痞子王?”她的聲音有點大,瞬間引起旁邊吃飯工人們的注意,大家都側目朝他們望了過來。
王北海被對方的聲音嚇了一跳:“低調,低調!”
林嘉嫻點了點頭,裝作毫不在意的問了句:“所以,你的名字叫?”
“王北海!”王北海邊吃邊回道。
王北海,痞子王,北京來的,現在林嘉嫻基本可以確定眼前這個家伙就是她日思夜想的人,但是,她還不能草率。
于是,林嘉嫻進一步試探著問:“你們在設計院工作還挺辛苦的呢,要跑到咱們楊浦區來找機械制造廠,那晚上你們還得回設計院,你們都住哪里?總不會住在設計院吧?”
“怎么可能,誰會住單位,我們住衡山路……”王北海說到此處立刻閉嘴,他立刻想起了保密條例,住址不能隨意泄露,這姑娘怎么會突然問他住哪里?莫非有問題?他看向對方的眼神有了一絲警惕。
林嘉嫻聽到“衡山路”這三個字都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狂跳不止,沒錯了,就是他,那個陪伴了她四年大學時光的筆友“痞子王”此刻就坐在她的面前,而且就在剛剛還救了自己,她拼命按捺住激動的心情轉過頭去,望著食堂窗外的景色,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別誤會,剛才我只是出于好奇隨便問問,我知道你們的工作特殊,不方便說就別說了。”林嘉嫻解釋道,她從對方的眼神中看出了幾分猜疑之色,為了避免誤會,她覺得還是有必要解釋一下。
王北海也正好借此轉移話題:“其實你也挺厲害的,剛才面對那三個家伙我看你也沒帶怕的,現在像你這么膽大的女孩可不多,尤其是之前在會議室門口竟然敢偷聽廠長談話,捅了那么大簍子,都沒被處罰。”他想起上午開門時,林嘉嫻和那個技術員摔進來的狼狽模樣,忍不住又笑了。
“還說呢!”林嘉嫻瞪了他一眼,臉頰微紅,“都怪你突然開門,害我出洋相,被廠長狠狠說了一頓。”她本來想說被爺叔責罵,話到嘴邊又改了口。
“你們廠長很兇嗎?”王北海好奇地問。
林嘉嫻眼珠一轉,故意說:“何止兇,簡直像野人一樣,板著臉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