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冬天,陽光四溢,連影子都是半透明的。今天是周末,林嘉嫻要穿越大半個上海,去見一個特別重要的人,她定了清晨五點的鬧鐘,結果四點鐘自己就醒了。
林嘉嫻起個大早,穿上前晚精心搭配好的藏藍色加絨連衣裙和一件奶咖色針織衫,她站在鏡子前,系好針織衫的扣子,針織衫上還別著枚小巧的銀杏葉胸針,這是用鋼筆帽磨的,是她給痞子王寫第一封信時,隨手做的小玩意兒。
四年大學時光,108封信箋,108種心情。歡喜時的雀躍,論文被斃的沮喪,拿到畢業證那天的迷茫,站在人生路口的執著……她把所有說不出口的心思,都寫給了那個叫“痞子王”的筆友。他們素未謀面,卻比身邊任何人都懂彼此。她愛他信里那股放蕩不羈的勁兒,那些天馬行空的想法,像一道光,照進她循規蹈矩的生活。
“奶糖,我走啦。”林嘉嫻摸摸趴在窗臺的小白貓,貓尾巴輕輕掃過她的手背,她原本有些緊張的心情瞬間得到了舒緩。對于主動去尋痞子王,這大概是她長這么大,做過最刺激的事了,可她知道,這點刺激,在痞子王眼里恐怕不值一提,那可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主。
林嘉嫻踩過江園里弄堂的青磚地,磚縫里的青苔被凍得發軟,踩上去酥酥麻麻。殷行小街不過五六米寬,卻擠著半條街的生計,剃頭攤、鐵匠鋪、老虎灶、公共浴池等營生,一應俱全。沿街的鐵皮門牌綠漆白字大多剝落,像皺紋,藏著數不清的日子。
林嘉嫻穿過小街,走到街尾的公交站,綠色鐵皮站牌被曬得發光。等車時,賣糖炒栗子的阿婆遞給她一顆:“阿嫻,今天蠻俏的啦!要出遠門?”她笑著接過來,栗子殼捏在手里暖烘烘的:“阿婆早,去徐家匯。”
告別阿婆,林嘉嫻登上公交車,公交車搖搖晃晃駛到漁人碼頭,剛下車就被一股濃重的魚腥味裹住,碼頭上的木棧道濕漉漉的,泊著十幾條漁船,漁民們正把銀閃閃的帶魚、鯧魚往板車上搬,冰碴子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穿膠皮褲的漢子吆喝著抬網,網里的梭子蟹張牙舞爪,濺起的水花落在林嘉嫻的鞋面上,涼絲絲的。
輪渡剛靠岸,人潮像水流似的涌上去,林嘉嫻找了個靠邊的位置,避開嘈雜人群的同時,便于欣賞江面景色。黃浦江的水在冬陽下泛著暗金色,外灘建筑群像浸在蜜里,海關大樓的鐘聲“鐺鐺”傳來,驚飛了江面上的水鳥。
遠處渡輪劈開波浪,留下一道白色的航跡,慢慢又被江水撫平。身邊的大叔拎著漁網,腰間掛著個搪瓷茶缸,茶缸上還印著“勞動最光榮”的紅字;對面穿列寧裝的姑娘在看《青春之歌》,書頁被江風吹得嘩嘩響;還有抱孩子的婦人,正給懷里的娃喂米糕,米糕的甜香混著魚腥味,匯聚成了獨屬于黃浦江輪渡客的氣息。
林嘉嫻單手托著下巴,望著江水發怔。108封信,從大一的蟬鳴寫到畢業的落葉,她知道痞子王愛吃老北京炸醬面,知道他總在學校惹事,知道他說起志向滔滔不絕。卻不知道他長什么樣,是像信里那樣帶著點痞氣的外表,還是戴著眼鏡的斯文模樣?見面時該說什么?會不會像第一次在課堂上發那樣,臉紅到說不出話?又或者,他們會像信里那樣默契,一開口就停不下來?
輪渡靠岸時,林嘉嫻登上換乘的藍黃相間涂裝的鉸接式公交車,車像條長長的毛毛蟲,在馬路上慢悠悠地爬。
周末的車廂不算擠,她找了個單人座坐下,看街景從碼頭的喧鬧變成市區的規整。
淮海路的梧桐樹落盡了葉,枝椏在天上畫著疏朗的線,百貨公司的櫥窗里擺著新款的布拉吉,引得路人駐足。再換乘一次車,終于到了衡山路。
蕃瓜弄宿舍區的鐵門刷著墨綠色的漆,門口的警衛穿著藏青色制服,腰里皮帶上別著槍套,站姿筆挺得像松柏。
林嘉嫻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下連衣裙的下擺,剛要往里走,就被攔住了。
“同志,麻煩停一下。”警衛往前邁了半步,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職業性的審視,“請問去幾號樓?找哪位?”
林嘉嫻的心猛地一跳,臉頰有點發燙:“我……我就進去逛逛。”她其實連痞子王的真名都不知道,信里他說“叫我痞子王就行”,她也只以“小林戰士”自稱。
“對不起,這里不讓逛。”警衛的語氣很客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眼睛掃過她的連衣裙和針織衫,這一身穿著在職工單位的宿舍區里,實在太惹眼了。
“那我進去找人總行了吧。”林嘉嫻攥緊了手心。
“找誰?”警衛往前湊了點,腰間的槍套顯露了出來。
“你們這里是國家保密機構呀?干嘛打聽這么清楚。”林嘉嫻有點氣惱,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些,她心思和目光都在筒子樓里,根本就沒瞧見警衛腰間的配槍,以為他們就是普通門衛。
“不好意思!”警衛的語氣依舊平穩,卻往前擋了擋,“按規定,必須說明找誰,讓他過來登記才能進。”
林嘉嫻咬著嘴唇,感覺周圍的目光都聚了過來,剛從里面出來的兩個穿工裝的男子,正扭頭看她,于是,她深吸一口氣,幾乎是豁出去了:“我找……我找痞子王!”
“痞子……王?”警衛的眼睛倏地睜大了,眉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他轉頭朝旁邊的同事揚了揚下巴,忍著笑問,“你們聽說過痞子王嗎?”
“這個,真沒有!”另一個警衛使勁抿著嘴,肩膀卻在發抖,差點憋出內傷。
林嘉嫻的臉騰地紅透了,像被潑了盆熱水,她攥著衣角,不死心追問:“那……姓王的男同志呢?”
“姓王的啊?”第一個警衛恢復了鎮定,認真回道,“沒有一百,也有七八十個吧。你說的這位‘痞子王’,是哪個部門的?多大年紀?”
林嘉嫻搖了搖頭,答不上來。
“他是北京航空學院調過來的。”林嘉嫻只知道這個信息。
“有很多!”警衛認真說。
林嘉嫻又氣又窘,原以為選周末來,單位不上班,找人方便,沒想到碰了這么個釘子。她站在鐵門旁,看著進出的人,大多穿深藍色工裝,有的戴眼鏡手里拎著公文包,有的拿著飯盒,路過時都忍不住多看她兩眼,眼神里帶著好奇。
“這里大部分人周末都不回來。”警衛看她站著不動,語氣緩和了些,“都去單位加班,那邊管飯,還能省點糧票。”
聽了警衛的話,林嘉嫻有些無語,看來這蕃瓜弄里住著的像是同一個單位的職工,就是什么單位她還搞不清楚,她問了警衛,可那警衛只是搖頭,不肯多說半個字。
林嘉嫻沒走,在門衛側路邊的梧桐樹下站著,冬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和樹影交纏在一起。她等了整整一個上午,偶爾有三三兩兩的人回來,都是匆匆忙忙的,路過時都會不自覺打量這個站在樹下的姑娘。
中午時,林嘉嫻摸出早上阿婆給的那顆糖炒栗子,慢慢剝著,栗子的甜香壓不住她心里的失落。
直到傍晚,陽光開始往西墜落,她終于放棄,再不走就趕不上晚班輪渡了。早知道該在信里問清楚他的真名,現在只能等,等他的下一封信了。
此時,老壇和強子外出回來,正好遇到單位加班回來的大黃,三人在門口不約而同的站住了,目光全都注視著梧桐樹下站著的氣質美女,夕陽下,那美女整個人散發著金光。
“真美呀……”老壇發自肺腑的感嘆。
注視著美女離開,三人不停搖頭。
蕃瓜弄207宿舍,老壇正拍著大腿直嘆氣。進門就沖屋里嚷嚷:“大海,你是沒瞧見!剛才門口站著個姑娘,那氣質……”他掰著手指頭,“美,純,雅,跟咱這筒子樓里的人都不是一個畫風的。”
強子在一旁點頭附和:“可不是嘛,穿了件藏藍色連衣裙,配著奶咖色的衫子,站在梧桐樹下,跟仙女下凡似的,我敢說這是我這輩子見過最漂亮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