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咋了?”強子揉著眼睛問,眼下還有黑眼圈。
老壇瞇眼細看:“看來院里又調人來了。”
王北海心里一動:火箭研制終于要加速了。
確實如二人猜測的,為了加強和充實設計院的力量,上海市委從上海交大、同濟大學、華東師大等多所高校,以及科研機構和工業部門,抽調大批科技人員和干部,包括提前半年畢業的大專學生,來到設計院。人員迅速增加到300多人,設置了總體室、結構室、自動控制室、發動機室等。
王北海被正式分配到發動機室,207宿舍其余三人也都重新分配到了其它重要科室工作。
中午宿舍四人到食堂排隊打飯,強子自告奮勇站在最前面,快臨到他時,他揮著手沖窗口里的秋阿姨笑著打招呼:“秋阿姨,今天的飯菜可真香啊!”
秋阿姨系著藍布圍裙,正麻利地給前面的人打菜,見是鄭辛強,臉上堆起笑容:“是小鄭啊,今天想吃點啥?”她眼角的皺紋里藏著暖意,手里的勺子在菜盆里晃了晃。
“您打啥我吃啥!”強子湊近窗口,壓低聲音問,“前幾天給您帶的絲瓜瓤好用不?我娘說這玩意兒刷碗最干凈,還不沾油。”
“好用,好用!”秋阿姨笑著說,“你給的絲瓜瓤網眼勻實,刷搪瓷碗一點不費勁,手感柔和,還不傷手,比他們做的竹鍋刷強多了,現在像你這么有心又接地氣的小伙子可不多了。”她頓了頓,神秘兮兮地說,“阿姨認識個上海姑娘,在紡織廠上班,人長得白凈,性格也好,改天給你介紹介紹?”
強子聞臉紅到了耳根,撓著后腦勺嘿嘿笑道:“阿姨您別打趣我了,我這剛來,事業為重,事業為重。”
老壇一聽要介紹對象眼睛都亮了,他湊上前隔著強子沖窗口后面說:“秋阿姨,絲瓜瓤我們宿舍還有,改天我再給您拿些來,保證個個結實。”他眼巴巴地看著秋阿姨,等著下文。
秋阿姨卻是隨意點頭敷衍,隨即又將目光落在了強子身上,閑聊兩句后便拿起勺子給強子打菜,滿滿一勺菜扣在飯盒里,還額外加了塊排骨:“多吃點,小伙子正長身體。”輪到老壇時,勺子卻抖了抖,菜少了一半。
老壇撇撇嘴,心里嘀咕:這差別對待也太明顯了。
強子回頭沖王北海和大黃招手:“大海、大黃,快過來,都是我一個宿舍的。”
秋阿姨點點頭,給王北海打菜時手穩得很,更是多舀了半勺排骨湯澆在雜糧飯上,吃過肉湯泡飯的都知道,這么澆給,飯最香。到大黃這兒,青菜豆腐也是給得足足的。
等他們走遠了,后面的人上前打菜,秋阿姨的手又開始抖起來,一勺菜顛了三下,到飯盒里只剩小半碗。
“剛才那瘦高小子誰呀?跟食堂阿姨有親戚?”后面有人小聲嘀咕。
“好像不是,聽說他給阿姨送絲瓜什么的?”
“絲瓜?”旁邊的人一臉懵,“送絲瓜能當飯吃?”
“你懂啥,這叫會來事兒!”有人撇嘴。
“我看就是賄賂,不行,我得去舉報!”后面有人看不慣這種作風。
“舉報啥呀?”旁邊的人拉了他一把,“送個絲瓜算啥賄賂?再說你敢得罪食堂阿姨?往后給你打菜手抖得更厲害,有你哭的時候。”
“磨磨唧唧干啥呢?快往前走。”后面的人不耐煩地催促,排隊打菜的隊伍又緩緩挪動起來。
四人找了張靠窗的桌子坐下,飯盒放在餐桌上碰撞發出叮當的聲響。老壇扒拉著碗里的菜,不忿地問:“大海,你說說,我老壇比強子差哪兒了?論長相我比他成熟,論覺悟我比他高,憑啥秋阿姨只給他介紹對象?”
王北海正費勁地嚼著雜糧飯,這飯糙得剌嗓子,作為北方人很不習慣,他咽了口唾沫說:“強子一米八的大高個,站那兒跟電線桿似的,姑娘都愛瞅。”他故意頓了頓,上下打量老壇,“你吧,長得太壯實了,顯矮。”說完趕緊往旁邊挪了挪,生怕老壇的拳頭招呼過來。
“顯矮?”老壇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飯盒蓋都震得跳了跳,“你這不就是說我胖嗎?我這叫壯!是在部隊練出來的腱子肉。”他擼起袖子,露出結實的胳膊,“你小子再胡說,我讓你嘗嘗這身肌肉的厲害。”
大黃趕緊打圓場:“壇哥不胖,是結實,看著就有安全感。”
正鬧著,食堂窗口突然傳來爭吵聲,碗碟碰撞的脆響夾雜著吆喝聲,引得滿食堂的人都往那邊看。強子最愛湊熱鬧,扒著人群擠了過去,沒過一會兒跑回來,喘著氣說:“鬧起來了,北方的同事跟南方的吵起來了。”
“咋回事?”王北海好奇地問。
“還不是因為伙食。”強子坐下喝了口湯,“北方的那位同志愛吃面食,頓頓離不了饅頭面條,口味也重,嫌食堂的菜太淡。上海的小同志卻愛吃米飯,說北方人吃的菜太咸太油,倆人說著說著就吵起來了。”
眾人往窗口望去,只見一個高個北方漢子正拍著桌子:“咱們北方人頓頓得有饅頭,你這食堂天天雜糧飯,菜淡得跟白開水似的,怎么下飯?”他嗓門洪亮,食堂里所有人都聽得清楚。
穿藍棉襖的小同志漲紅了臉:“米飯怎么了?我們南方人頓頓吃米飯都好好的,是你們口味太重,吃什么都要放油放醬,聞著就膩。”
掌勺的大廚是上海本地人,戴著白帽子站在窗口,一臉無奈:“阿拉這菜是按上海口味做的,咸淡正好,不能因為儂是北方人就特殊照顧,讓阿拉改菜譜吧?”
“憑啥不能改?”另一個北方同事喊道,“現在院里北方人比南方人多,得照顧大多數。”
“你們北方人霸道的很嘞!”上海小同志也不退讓,“這里是阿拉上海,就得吃上海菜。”
“你這叫地域歧視!”
“儂才歧視!”
吵到最后,北方漢子竟直接把飯盒摔在桌上:“這飯沒法吃了!”說完轉身就走,幾個北方同事跟著他憤憤離開,留下上海小同志和大廚站在原地,臉色難看。
食堂的矛盾沒幾天就傳開了,北方同事們吃不慣清淡的雜糧飯,總覺得餓得快,有人干脆自己在宿舍開伙,早上蒸好饅頭燉好菜,用飯盒帶到單位中午熱著吃。
宿管李衛兵聞著味兒來清查,剛進門就被一個北方大漢推了出去:“我們自己花錢買菜做飯,礙你啥事?再啰嗦把你扔下樓去。”
李衛兵嚇得灰溜溜跑了,再也不敢管。
這天中午,發動機室的張工從飯盒里端出白面饅頭和土豆燉粉條,濃郁的醬香瞬間彌漫了整個科室。張工是河北人,燉菜里放了花椒八角,油香混著肉香,引得同事們都直咽口水。
上海本地的小李卻皺起了眉頭,他坐在張工對面,捂著鼻子往后退:“張工,你這菜味也太重了吧?整個科室都是味兒,怎么辦公啊?”
張工正啃著饅頭,聞愣了愣:“這叫香!我們北方人頓頓離不開這口,沒味兒吃不下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