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嘉嫻也笑著上前和老周師傅打招呼。
敬老院里的老人們聽到聲音,也都圍了過來,拉著王北海和林嘉嫻問長問短。
“小王同志,這次來又要住多久啊?”
“小嫻,自從小王走后,你也好久沒來了,今天能多待會兒了吧?”
林嘉嫻被問的臉紅了,隨后兩人耐心地回答著,心里暖暖的,這里的人,還是這么熱情。
這次,林嘉嫻沒有住在敬老院,當然也沒有住在職工宿舍,她選擇每天下班走回家,這是她媽媽的要求,好在江園里離柴油機廠不遠,王北海可以每天下班送她回去。
此后,每天下了晚班,兩人就沿著江邊的小路往江園走。傍晚的江風帶著水汽,吹在臉上涼涼的,路邊的梧桐樹葉子已經黃了,偶爾有葉子飄下來,落在地上踩上去沙沙響。遠處的工廠煙囪冒著淡淡的白煙,與天邊的晚霞連在一起,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畫。
林嘉嫻指著不遠處的一棟老房子笑著說:“以前我常跟媽媽去那附近的菜市場買菜,那時候總覺得這條路好長,現在走起來,卻覺得特別短。”
王北海牽著心愛姑娘的手,她的手很軟,又有點兒涼,牽在手里令人心曠神怡,讓他有一輩子要保護她的堅定想法。一路上,兩人聊著小時候的趣事,聊著廠里的變化,偶爾沉默地走著,卻一點都不覺得尷尬,并肩作戰的默契,早已讓他們心有靈犀。
駐廠工作很快就進入了正軌。柴油機廠的保密車間里,燈火通明,王北海、老常、大民、林嘉嫻帶著廠里的技術骨干,日夜奮戰。有了之前t-5火箭發動機的生產經驗,雖然t-7m的型號不同,但整體流程并不陌生,再加上林嘉嫻對廠里的設備和工人技術特點熟門熟路,溝通起來更是事半功倍。
沖壓模具設計是第一個難關,發動機燃燒室的殼體需要用高強度鋁合金沖壓成型,模具的精度直接影響殼體的質量。王北海和廠里的模具師傅一起,趴在繪圖板前,反復修改模具圖紙,每一個弧度、每一個尺寸都要精確到毫米。
林嘉嫻則在一旁補充:“張師傅,咱們廠這臺沖壓機的壓力上限是800噸,圖紙上這個參數得再下調5%,不然機器吃不消。”
張師傅一拍大腿:“還是阿嫻丫頭記性好,我差點忘了這茬,多虧你提醒。”
第一次試沖壓時,殼體邊緣還是出現了裂紋,王北海沒氣餒,拿著放大鏡仔細觀察裂紋的位置,林嘉嫻則在旁邊回憶:“上次廠里加工柴油機缸體時,也出現過類似的問題,后來是把模具預熱溫度提高了才解決的。”兩人結合經驗調整參數,又試了三次,終于沖壓出合格的殼體。
接下來是高強度鋁合金的充氣低壓鑄造,這種鑄造工藝能讓鋁合金內部的氣泡更少,強度更高,卻對溫度和壓力的控制要求極高。老常帶著技術骨干,守在鑄造爐旁,每隔十分鐘就測一次溫度,記錄一次壓力,熬了兩個通宵,終于掌握了最佳的鑄造參數。當第一批次合格的鋁合金零件出爐時,老常的眼睛里滿是血絲,卻笑得像個孩子。
噴射器的精密加工和熱處理更是難上加難,噴射器的噴孔加工時稍微不小心就會斷刀,熱處理的溫度和時間差一點,都會影響噴射器的硬度。林嘉嫻主動承擔了這個任務,她對廠里的精密車床特別熟悉,坐在車床前,手里拿著卡尺,仔細測量每一個噴孔的尺寸。有次加工到深夜,噴孔突然斷刀,她沒放棄,憑著記憶調出上次加工高精度零件時的參數,重新調整車床,直到天亮,終于加工出合格的噴射器。
推力室的成型、焊接和組裝是最后一道難關。推力室由燃燒室、噴管和冷卻套組成,焊接時需要保證焊縫的密封性,不能有半點泄漏。王北海和焊接師傅一起,采用氬弧焊的工藝,一點一點地焊接,每焊完一段,就用肥皂水檢測密封性。
保密車間里,到處都是忙碌的身影,工人們穿著藍色工裝,戴著安全帽,有的在操作機床,有的在焊接零件,有的在檢測尺寸。王北海他們幾位技術指導則穿梭在各個工位之間,解答工人的疑問,解決遇到的技術難題。車間里的機器轟鳴聲、焊接時的滋滋聲、工具碰撞聲,交織在一起,形成激昂的攻堅之歌。
而柴油機廠的食堂,也成了大家忙碌之余的“補給站”。不過,此時正趕上自然災害,糧食供應不足的問題越來越明顯,廠里的工人們都把“吃食堂”改成了“吃伙上”,帶著點無奈的調侃。
柴油機廠的伙食完全按照國家標準建設,每十五個工人配備一名炊事員,餐食服務很到位。為了保障夜班職工的用餐,晚餐供應時間一直持續到凌晨一點以后,成了名副其實的“深夜食堂”。伙房的師傅們也很用心,每天都盡量把饅頭做得大一點,粥熬得稠一點;對重體力工種的工人,還上浮了糧食供應標準,夜班職工更是能領到一點副食補助,比如一小塊肉或者一個雞蛋。林嘉嫻來打飯時,伙房的老金師傅總會多給她盛一勺粥:“阿嫻,女孩子家跟他們一幫男同志硬抗,身體哪里吃得消,多喝點粥墊墊。”
但即便如此,糧食緊缺的問題還是很突出,每個工人每月的主食定額是三十七斤半,對于女職工來說,勉強夠吃,但對于男職工,尤其是干重體力活的工人來說,根本不夠,只能長期處于七分飽的狀態。
時間久了,工人們也總結出了一套用餐經驗:一是打完飯就帶回宿舍吃,斷了在食堂沒吃飽想再買的念頭,因為伙房的糧食都是按定額分配的,根本沒有多余的;二是吃飯的時候蹲著吃,利用胃部的壓迫感提升果腹感,讓自己感覺吃得更飽一點。
王北海他們也面臨著同樣的問題,老常飯量雖然不大,但總覺得餓;大民身強體壯,正是能吃的時候,每次都把饅頭掰成小塊,慢慢吃,想讓自己吃得更久一點;林嘉嫻則總是把自己的饅頭分一點給王北海,說自己吃不完,她在廠里熟人多,偶爾能從伙房師傅那多蹭一口粥,倒也沒那么餓。
王北海卻有自己的鬼點子,他發現伙房早上熬的玉米糊糊比較稀,就提前跟老金師傅說,多給自己盛點鍋底的糊糊,鍋底的糊糊更稠,能頂餓。他在敬老院宿舍里時不時從帆布包里掏出點炒南瓜籽和紅薯干,都是之前大黃塞進來的,餓了就拿出來分給老常和大民暫時頂一頂。有時晚上加班到深夜,他會帶著大家去伙房,跟老金師傅商量,用自己的副食票換一點米湯,大家分著喝,既能暖身子,又能稍微填填肚子。
有一次,王北海聽說郊區的農民種了紅薯,眼下正是挖紅薯的時令,就趁著周末,騎著借來的自行車去郊區,用自己的糧票換了一袋紅薯,帶回敬老院。晚上,他和老常、大民、林嘉嫻在敬老院的小廚房里,用煤爐烤紅薯吃。紅薯的香味飄滿了整個小院,老周師傅和其他老人也過來湊熱鬧,大家圍著煤爐,邊吃紅薯邊聊天。
夜深了,王北海便把林嘉嫻給送回了家,然后再獨自返回敬老院。
宿舍里,大民握著半個還沒舍得吃的烤紅薯說:“等咱們把火箭送上天,定要好好吃它一頓,把這陣子的虧都補回來。”
王北海點頭稱是:“必須滴,到時候咱們去阿香飯館,點大桌菜,吃個痛快。”
老常則起身泡了杯茶,端著熱乎乎的茶杯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眼中精光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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