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北海趕緊走過去,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老壇扒出來的水蚯蚓撿進鐵罐里。他的手指凍得通紅,指尖有些發麻,卻沒有絲毫停下的意思,這可是難得的活餌。
“夠了,夠了。”過了半個多小時,王北海看著罐子里的水蚯蚓,笑著說,“這么多,肯定夠咱們今天釣了。”
幾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和雪,都覺得腿蹲得發麻,手凍得不聽使喚。強子搓著手,哈出的白氣剛飄到眼前就凍成了細霜:“可算挖夠了!再挖一會兒,俺的手就要凍掉了。”
四人找了個靠近蘆葦叢的釣點,這里水流平緩,還能擋住陽光,魚容易聚集。老壇把竹竿架在一塊石頭上,看著自己的魚竿,有點懷疑地問:“大海,這竿子能釣著魚嗎?你看別人的竿子都是專業的,又細又輕,咱們這竹竿太粗糙了些,魚咬鉤了能感覺到嗎?”
王北海拍了拍竹竿笑著說:“別小看這竿子,結實著呢,以前我用這種竿子釣過一條半斤重的鯽魚,手感好得很,魚咬鉤了,竿子會抖,你肯定能感覺到。”
強子和大黃在旁邊擺好鐵罐,把水蚯蚓倒出來一點,放在一塊干凈的布上,方便給王北海和老壇掛鉤。
“我們老家釣魚,都是用這種竹竿,照樣能釣著大魚,關鍵不在竿子,在魚餌和技巧。”強子抬頭說道。
王北海剛把魚竿架好,就聽到旁邊幾個釣魚佬在議論,他們都裹著厚厚的棉襖,戴著棉帽,手里揣著熱水袋,時不時跺跺腳取暖,防止腳凍僵。
一位頭發花白的老人,手里拿著個搪瓷杯,喝著熱水說:“你們聽說了嗎?前兩天有人在這釣著一條四十多斤的大鯉魚,幾個人才抬上來,那魚的鱗片有手掌那么大,回去燉了一大鍋,香得整個家屬院都能聞到,我隔著兩條街都聞到味兒了。”
旁邊一個中年男人聞瞪大了眼睛,手里的魚竿都忘了架:“真的假的?這么大的魚,我釣了這么多年魚,最大的也才十斤不到,還是在夏天釣的,冬天能釣著這么大的,也太神了吧。”
老人拍了拍大腿肯定地說:“當然是真的,我親眼看到的,那魚差點把釣魚的人拉進江里,力氣大得很,被遛了兩個多小時,后來還是旁邊幾個人幫忙,才把魚拉上來的。”
這時,又有穿藍色棉襖的釣魚佬也湊過來笑著說:“閔行段的江里魚就是多,水草又茂盛,還有好多支流,魚有地方躲,有東西吃,長得又大又肥。這里還有玉鰣魚,沒骨頭,鮮得很,得用專用的魚餌,還得找對釣點,一般人釣不著。”
王北海幾人聽得心癢癢,強子忍不住湊過去,搓著手問:“大哥,您說的玉鰣魚,好不好釣啊?俺們第一次來這釣魚,想釣條大魚解解饞,要是能釣著玉鰣魚,那就太好了。”
釣魚佬笑著搖了搖頭:“玉鰣魚是好,肉嫩,沒小刺,適合老人小孩吃,但太精了,不好釣。它只吃活餌,還得是新鮮的小河蝦,一般的水蚯蚓它看不上。不過這里的鱸魚、鯉魚多,你們要是運氣好,能釣著不少,夠你們開葷的。”
正說著,一位穿著灰色棉襖戴著舊氈帽的老人扛著一根魚竿走了過來。他的魚竿是專業的竿,竿身上印著花紋,看起來很結實;魚簍是藤編的,里面還裝著幾個小罐子,一看就是常來釣魚的老手。
旁邊的釣魚佬們都熱情地打招呼:“老錢,你來了,今天來得挺早啊。”
被稱為老錢的老人點了點頭,臉上露出淡淡笑容:“今天風小,水溫也合適,應該能有好魚獲,你們聊啥呢,這么熱鬧?”
“聊前兩天有人釣著四十多斤的大魚呢!”白發老人說,“你聽說了嗎?”
老錢笑了笑:“聽說了,我還去看了一眼,那魚確實大,夠吃好幾天的。”他一邊說,一邊找了個靠近江水的釣點,放下魚簍,開始準備釣魚工具。
王北海看著老錢熟練的動作,忍不住湊了過去,笑著說:“大爺,您經常來這釣魚啊?看您這裝備,肯定是高手,我們幾個是第一次來,想跟您請教請教,冬天釣魚咋才能上魚?我們挖了水蚯蚓,不知道管用不管用。”
老錢從王北海手里接過遞來的飛馬牌香煙,沒點燃,而是熟練地夾在耳朵上,他抬起頭,看了眼王北海,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鐵罐,里面裝著水蚯蚓,便帶著點調侃道:“小伙子,想偷師啊?老話講‘教會了徒弟,餓死了師傅’,我這釣魚手藝可不能隨便傳。”他邊說邊抬手調整浮標,指尖在寒風里凍得發紅,卻依舊穩當。
王北海聞趕緊陪笑:“看您說的,哪能叫偷師,就是想跟您學兩招,以后釣魚也能少走點彎路。”
“你們是哪個單位的?”老錢望著水中的浮漂不動聲色地問了句。
“我們是上海柴油機廠的,平時在廠里搞技術,周末出來釣魚解解悶。”王北海這話半真半假,他去年確實在上海柴油機廠做過三個月的駐廠技術指導,對廠里的情況門清,說出來也不怕露陷。
老錢的眼睛亮了亮,放下手里的魚竿,轉過身看著王北海:“哦?柴油機廠的?阿拉是江南造船廠的,以前跟你們廠合作過好幾次,修過船用柴油機,你們廠的技術不錯,修的機器耐用。”他的語氣里多了幾分親近,上海人碰到同行,總免不了多幾分熱絡。
“原來是江南造船廠的前輩。”王北海趕緊拱手,語氣里滿是尊敬,“失敬失敬!江南造船廠可是咱們上海的大廠,能造大船,我們廠還得跟你們學習呢。”
老錢聞樂了,沒想到這小子還挺會說話,他也打開了話匣子:“以前經常去你們廠拉零件,跟你們廠的老師傅挺熟的。”他邊說邊從魚簍里拿出一個小罐子,打開蓋子,里面是玉米面和香油混合的魚餌,“冬天魚嘴刁,得用香點的餌才能吸引它們,你們的水蚯蚓雖然是活餌,但香味不夠,魚不愛動,不一定能吸引過來。”
王北海趕緊點頭:“您說得對,我們也覺得光用水蚯蚓可能不行,就是不知道該加啥。”
老錢忽然想起什么,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問,“對了,你們廠食堂有個老金師傅,五十來歲,燒菜很地道,特別是紅燒豬蹄,做得特別香,你們認得伐?他是阿拉遠房親戚,最近好久沒見了,想問問他情況,不知道他最近咋樣。”
王北海心里一喜,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沒想到老金師傅還是老錢的親戚,他趕緊點頭:“認得,當然認得,老金師傅我們熟得很,上次我們廠檢修設備,加班到很晚,老金師傅特意給我們做了紅燒豬蹄,還煮了鵪鶉蛋,那味道,絕了!我現在想起來還流口水呢,我前幾天還跟他聊過,他說最近廠里物資緊,好多調料都買不到,正琢磨著怎么用有限的調料給大伙改善伙食呢,還說想做給廠里職工做個全魚餐,就是廠里批給食堂的經費有限。”
王北海開始滿嘴跑火車,反正只要能拉近關系,怎么說還不是全憑他一張嘴。
老錢一聽,臉上的戒備徹底沒了,拍了拍眼前年輕人的肩膀:“既然都認得老金,那就是自己人,阿拉就跟你們說說,冬天釣魚的門道,保證你們能學到東西。”
隨后,老錢拉著王北海蹲在魚竿旁,指著浮標說:“冬天水溫低,魚不愛動,吃餌慢,口也輕,浮標要是只動一下兩下,那不是魚咬鉤,是魚碰了餌,或是小魚在嗦餌,得等浮標沉下去半目,或者往上狠狠頂一下,再提竿,準有魚,要是動一下就提,多半會空鉤,記住,魚餌很重要。”
說著,老錢從自己的魚簍里拿出一小塊玉米面餌,遞給王北海:“你們把這個玉米面餌跟水蚯蚓混在一起,捏成小團掛在鉤上,又香又活,魚肯定愛咬。掛餌的時候,別把水蚯蚓全包住,留半節讓它動,活餌誘魚快,魚看到動的餌,才會過來吃。”
然后他示范給王北海看,先取一點玉米面餌,捏成小團,再取兩條水蚯蚓,放在面團上,一起捏緊,掛在魚鉤上,留半截水蚯蚓在外面,能自由活動。
王北海趕緊把老錢的話記在心里,回去教給宿舍三人,幾人照著老錢的方法,重新把魚竿甩進江里,四人都屏住呼吸,眼睛緊緊盯著浮標,生怕錯過魚咬鉤的瞬間。蘆葦叢上的積雪時不時落下一點,落在他們的頭上和肩上,他們卻渾然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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