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北海和譚濟庭聞搖了搖頭,一陣無語。
三人吭哧吭哧往衡山路宿舍趕,蛇皮袋里的搪瓷缸叮當作響。到了207宿舍,鄭辛強剛要打開箱子,就被王北海按住了:“先去單位,回頭再收拾。”他瞥了眼墻上的掛鐘,時針已經指向九點,他可不想耽誤第一天正式上班的工作安排。
趕回淮中大樓時,一樓食堂里已經擠滿了人。原本的餐桌被拼成了長條形,上面擺著搪瓷缸和筆記本,食堂大門緊閉,窗簾全拉得嚴嚴實實,每個門口和窗口都站著保衛科的執勤人員,而食堂大廳里或坐或站著上百人。王北海三人剛找位置坐下,就看見楊南生走上臨時搭起的主席臺。
“正式介紹下,我是楊南生,現任上海機電設計院副院長。”他指了指身邊的幾位,“王希季同志擔任總工程師,張海洋同志任政治部主任,呂梁同志任后勤部主任……”
等介紹完主要領導,楊南生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咱們是第一批到崗的,就有一百多名同志,后續還有第二批,第三批同志正在陸續趕來,未來咱們設計院可能會增加到數百人一起工作。”他忽然提高了聲音,“但我必須鄭重地告訴大家,咱們名為機電設計院,真正的任務是——造火箭!”
王北海感覺心臟猛地撞了下胸腔,他身旁的譚濟庭手里的鋼筆“啪嗒”掉在地上,鄭辛強更是張大了嘴,半天沒合上。
食堂里瞬間炸開了鍋,在場所有人都是震驚,造火箭這事,他們從來沒有干過呀。
“造火箭?”王北海喃喃自語,忽然想起北航講堂上,錢院的竄天猴到楊老師帶領他們鍛造金工錘,還有楊老師那天說的那句話:“不用客氣,我未來的同志們。”他此刻終于明白了,原來他們就是楊老師精心選拔的學生,就是為了到上海來跟著他們造火箭。與其他人驚愕的眼神不同,此刻,王北海的眼睛里滿是興奮之色。
此時,總工程師王希季立刻接過話頭:“上海的優勢在于雄厚的工業基礎。”他走到臺前展開一張地圖,“上海柴油機廠的發動機技術,江南造船廠的鍛造設備,滬東機床廠的精密車床,還有化工研究院的材料實驗室,這些都是咱們的底氣。”
“王總工,火箭到底長啥樣啊?”
“楊院長,咱們真的能造出來火箭嗎?”
有膽大好奇心重的年輕人站起來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楊南生和王希季聽了同志們的疑問卻沒有要立刻解釋的意思,反倒是政治部張海洋主任站起身,手里拿著一疊文件:“都安靜!從今天起,所有人簽署保密協議,對外一致宣稱咱們的單位是上海機電設計院,保密工作一定要做好,不得向外界透露任何工作內容,任何人一旦泄密即刻開除,情節嚴重還會追究相關責任。”
散會后,楊南生點名一批人員留下,當念到自己名字的時候,王北海心中一動。
其他人紛紛離開返回各自辦公室,譚濟庭和鄭辛強也跟著眾人先行離開,留下的人跟著幾位領導前往三樓大會議室。
大會議室里坐著二十多人,王北海也在其中。
楊南生脫下衣服:“這件軍大衣我昨晚穿著睡了一晚上,輾轉難眠,因為我知道這件衣服里面東西的重要性,它是咱們國家未來的希望。”說完他抖了抖衣襟,從內袋里小心翼翼掏出一沓圖紙。
當圖紙展開時,王北海屏住了呼吸,那是一枚用液氟和甲醇作為推進劑燃料的運載火箭結構圖,標注著密密麻麻的數據,尾翼的角度、燃料艙的容積、制導系統的線路……
其余未接觸過的人員全都傻眼,別說造火箭,他們以前連火箭長啥樣都不知道,現在終于親眼見到了火箭詳細的設計圖紙。
“都很驚訝是不?不光是你們,火箭這東西,我也沒見過,沒有見過不代表咱們造不出來,現在是國家需要我們把它搞出來,不會就學,就是啃也要把火箭給啃出來。”楊南生毅然決然地繼續說,“根據上級指示,咱們第一批到達上海機電設計院的科研人員,陸續先干起來。”
他身旁的同事忍不住伸手想去接圖紙,被楊南生攔住了:“這是運載火箭的設計圖,你們的任務是根據實際比例一比一放大繪制火箭模型尺寸圖,精度誤差不能超過一毫米。”
王希季補充道:“大家都是各大院校的尖子,有的已經畢業,而有的正在讀書,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已經了解過你們的作圖水平和理論知識掌握情況,都是頂尖的,所以你們坐在了這里。但我要說的是,造火箭不是紙上談兵,每一條線條都得經得起實踐檢驗,所以不能有絲毫的差錯。”
隨后,政治部張主任發放保密手冊,在場二十多人率先簽署完保密協議。
楊南生將火箭圖紙掛在會議室的墻上,方便這些制圖同志的參考繪制。
領了空白紙張和保密手冊,王北海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鉛筆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里,他忽然察覺到窗外有一縷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在圖紙上,在“推進劑輸送管道”的標注旁投下小小的光斑。
傍晚時分,王北海拖著疲憊的身軀神情有些恍惚的回到辦公室,譚濟庭和鄭辛強兩人不約而同找了過來,譚濟庭提議去樓頂透透氣,王北海和鄭辛強都沒反對。
淮中大樓的躍層平臺風很大,視野很好,能看見遠處襄陽公園的翠綠雪松,新樂路圣母大堂的尖頂在暮色中閃著微光。
“你們說,咱們真能造出火箭?”鄭辛強搓著手,呼出的白氣很快散在風里。
譚濟庭從懷里掏出香煙,給二人分別發了一支,隨后點燃,只是一味地抽著,并沒有搭話。
王北海望著遠處工廠的煙囪,那里正冒著筆直的煙柱。他忽然想起北航實訓車間鍛造的金工錘,想起楊南生迎接他們時在寒風中挺直的脊梁。
“會的。”王北海輕聲說,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這時,譚濟庭忽然指向樓下:“這是?”
王北海順著他指的方向俯身望去,只見兩輛黑色轎車正緩緩停在樓下,車里下來幾名身材筆挺的中年男人,徑直走進懷中大樓。
夜色漸濃,那兩輛車的影子很快又融入了淮海中路的燈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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