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雪琪沉默了片刻。她看著碧瑤坦蕩的眼神,那里面有著她無法擁有的熾熱與直接。
“正魔殊途。”陸雪琪緩緩吐出四個字,聲音清冷依舊,卻似乎帶著某種沉重的意味。
碧瑤眼中的光彩黯淡了一瞬,但隨即又亮起,帶著一絲倔強:“那又如何?我喜歡他,是我的事。他是青云弟子,是他的事。但這些,和‘我喜歡他’這件事本身,有什么關系?”她頓了頓,語氣低了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惘,“我知道你們青云門的規矩,知道正邪不兩立。可我就是喜歡了,控制不住,也不想控制。”
陸雪琪靜靜聽著,心中某處被輕輕觸動。控制不住,也不想控制。何等簡單,又何等艱難。她自己呢?她能如此坦率地承認嗎?即便承認了,又能如何?師門、道義、肩上的責任……層層枷鎖,遠比“正魔殊途”四個字更為具體,更為沉重。
“他會很為難。”陸雪琪道,不知是在說給碧瑤聽,還是在說給自己聽。
碧瑤眼中的光芒晃動了一下,她抿了抿唇,看向蘇寒離開的偏門方向,低聲道:“我知道……所以,我從未要求過他什么。以前沒有,以后……大概也不會有。”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自嘲的苦澀,“能像現在這樣,他還愿意握著我的手,守著我,我已經……很知足了。”
這番話,說得平靜,卻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無奈與悲傷。她可以不顧一切地去喜歡,去付出,甚至去犧牲,卻無法強求一個結果。因為她比誰都清楚,橫亙在他們之間的,是比高山深海更難逾越的鴻溝。
陸雪琪看著眼前這個剛剛從鬼門關撿回一條命、臉色蒼白的綠衣女子。她是鬼王宗的大小姐,本該是妖女,是敵人。可此刻,她只是一個為情所困、愛而不得的普通女子,眼神清澈坦蕩,卻又帶著讓人心疼的執拗與認命。
心中那根名為“正邪”的弦,似乎被什么東西輕輕撥動了一下,發出細微的、不甚和諧的顫音。
“你好好休息。”陸雪琪移開目光,不再看碧瑤,轉而望向大殿穹頂那些玄奧的符文,“藥力化開需靜心凝神。蘇寒就在隔壁,有事我會叫他。”
她沒有回應碧瑤關于“喜歡”的坦率,也沒有再談論那個讓她們都陷入沉默的話題。有些事,心照不宣,比說出口更沉重。
碧瑤也識趣地不再多說,輕輕“嗯”了一聲,重新閉上了眼睛。有陸雪琪在旁,雖然感覺有些微妙,但奇異地,她并不覺得緊張或不安。或許是對方救了她,或許是對方身上那種清冷正直的氣息,讓她潛意識里覺得可以信任。又或許,只是因為她們都與同一個人,有著剪不斷理還亂的牽扯。
疲憊再次涌上,碧瑤很快又陷入了半睡半醒的朦朧狀態。她能感覺到陸雪琪就站在不遠處,氣息清冷而穩定,像一尊沉默的守護玉像。也能隱約感覺到隔壁靜室里,蘇寒那熟悉的氣息正在緩緩變得平穩、悠長,他在努力恢復。
這感覺有些奇異。她,鬼王宗碧瑤,重傷之下,竟在青云門的鎮岳塔內,被青云門兩位最杰出的弟子(雖然蘇寒已有些不同)一明一暗地守護著。
世事之離奇,莫過于此。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陸雪琪始終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懷抱天琊,眼眸微闔,似在調息,又似在沉思。月光石和定魂珠的光芒交相輝映,將兩人的身影拉長,投在古老的地面上,涇渭分明,卻又因這靜謐的空間和共同守護的對象,而產生了一絲微妙的、難以喻的交集。她們之間沒有對話,只有均勻的呼吸聲,和空氣中緩緩流淌的、玉髓還生丹散發出的淡淡暖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