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同時感覺自己是“活的”也是“死的”，是“存在的”也是“不存在的”。

他的思維分裂成無數碎片，漂流在概念的狂流之中。

在卡爾薩斯和其他超脫者驚駭欲絕的“注視”下，林楓的身體僵直在原地，雙目失去了所有神采，仿佛變成了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而他那破碎成億萬份的意識，在無盡的混沌中，每一份碎片，都在本能地、執著地，回蕩著同一個詞。

“……有趣……”

“主人！”

卡爾薩斯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類似“破音”的邏輯中斷。那是一種數據流被強行截斷，又在絕望中試圖重啟的尖銳蜂鳴。他伸出金屬手臂，似乎想抓住林楓，卻又在半途停下。他無法觸碰，因為林楓此刻的“存在狀態”已經超出了物理干涉的范疇。

林楓的身體僵立在艦橋中央，雙眼空洞，像是兩口通往絕對虛無的深井，所有的光和意義都被吸了進去。他的皮膚表面，正浮現出無數細微、閃爍、相互矛盾的符號。那是“概念聚合體”內部那些破碎法則的具象化投影。一個符號代表著“燃燒的冰”，緊挨著它的另一個符號則意為“凝固的火焰”。它們在林楓的體表相互湮滅，又在下一瞬間重新生成，每一次閃爍都帶走一絲他作為“林楓”這個個體的基本信息。

“臨時現實泡”的邊界正在急劇收縮，像一個被不斷擠壓的肺。包裹著“遠游者號”的法則符文，那些曾經代表著“嫉妒”、“傲慢”、“平衡”的強大概念造物，此刻如同風中殘燭，忽明忽暗。

“不行了……我的‘時間’……它在吃我的‘過去’！”瓦里斯那由無數鐘表齒輪構成的復雜身軀正在解體。一些齒輪開始反向轉動，另一些則干脆靜止，還有的化作了流沙般的粉末。他感覺到自己作為“時間觀察者”的記憶正在被一片片剝離，他忘記了自己觀察的第一個宇宙是如何誕生的，也忘記了自己為何要追尋時間的盡頭。

“桀桀……我的‘詛咒’……它告訴我，它愛上了它的敵人……”鬼三哭的怨念之軀變得前所未有的稀薄。構成他身體的那些純粹的惡意和憎恨，正在被一種荒謬的“博愛”概念中和。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力量源泉正在枯竭，不是被摧毀，而是被“說服”了，被說服去原諒他曾經詛咒過的一切。

概念聚合體的攻擊還在繼續，而且變得更加精準。它似乎“嘗”到了林楓意識的味道，發現了這個“現實泡”的核心所在。更多的、更復雜的悖論被投射過來，不再是簡單的“方的圓”，而是直指核心成員們存在根基的哲學炸彈。

無私的貪婪投向了卡爾薩斯。這位邏輯至上的機械生命，其核心指令之一就是“為主人服務”，這是一種極致的“無私”。但同時，他對知識和數據的渴求，又是一種極致的“貪婪”。這個悖論，精準地擊中了他邏輯閉環中最薄弱的一點。卡爾薩斯的運算核心瞬間過載，光學傳感器瘋狂閃爍著紅藍交雜的光芒，發出一連串意義不明的亂碼。

靜止的旅途投向了“遠游者號”本身。這艘以“探索”為核心定義的飛船，在接觸到這個概念的瞬間，引擎的能量輸出開始紊亂。它既想前進，又被定義為“靜止”，兩種指令在最底層代碼處瘋狂沖突，整艘船都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絕望，如同這片混沌虛空中的背景色，迅速蔓延到每一個船員的心中。他們是超脫者，是各自世界的神明，是跳出三界外的存在。但在這里，他們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超脫”，不過是從一個池塘跳進了另一個更大的池塘。而現在，這個池塘本身，正在被煮沸。

他們唯一的希望，那個總能用匪夷所思的方式解決一切問題的男人，此刻卻成了敵人最先攻陷的堡壘。

然而，在所有人都無法感知的意識海洋深處，林楓的境遇并非他們想象的那樣。

當他的意識碎片被卷入概念聚合體的瞬間，他確實體驗到了“死亡”。那不是生命的終結，而是一種“自我”的徹底消融。他不再是林楓，他是一段“悲傷”，一串“疑問”，一個“未完成的笑話”，一片“被遺忘的顏色”。他的億萬個意識碎片，每一個都承載了一段破碎而矛盾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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