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怪他,季灤是個好人,只是再好的人,也撼動不了盤根錯節的家族利益。
季家是江北有頭有臉的頂級豪門,最看重臉面和聲譽,怎么可能接受一個父親入獄、家道徹底中落、甚至可能背負巨額債務的兒媳?
那只會將整個家族推至風口浪尖,甚至拖累生意、影響聲譽。
樹倒猢猻散,世態炎涼。直到這一刻,沐慕才真正懂得了這句話的重量。
父親出事時,沐慕還遠在德國。
這些年,她刻意躲著所有與傅司禹有關的人和事,八年間幾乎從未回國——唯一一次例外,是兩年前和季灤定婚時。
可即便那場訂婚宴辦得盛大,江北的豪門幾乎全部到場,她全程躲在休息室,刻意避開所有可能與傅司禹碰面的場合,連他是否到場都不敢問。
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線,會因為一個眼神就徹底崩塌。
如今,沐家徹底垮了。
父親入獄,母親重病,家里的債務像座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求遍了所有曾經交好的家族,找過平日里鮮有往來的遠房親戚,甚至厚著臉皮聯系過從前那些被她“勸退”的追求者,可唯獨沒有去求傅家——哪怕傅家只要伸個手指,就能輕易幫她渡過難關。
一方面,是不愿給摯友傅司月添麻煩。
傅司月在傅家的處境本就微妙,她若帶著一身狼狽找上門,只會讓傅司月夾在家族與友情之間難做人,她舍不得讓那份純粹的友誼扯上利益的糾葛。
另一方面,是她骨子里那份可笑又可悲的驕傲在作祟——無論如何,她也不愿在那個一而再、再而三拒絕她的男人面前,露出自己最狼狽的模樣,丟盡最后一點尊嚴。
她寧可在這聲色犬馬的蘭亭會所里強顏歡笑,周旋于各色油膩的商人之間,用驕傲和自尊換取母親的醫藥費,也絕不肯主動走向傅司禹,乞求他半分垂憐。
可命運偏要開這種殘忍的玩笑,傅司禹還是毫無預兆地,再度闖入了她的世界。
偏偏是在她最狼狽的時候,最不合時宜的時候。
沐慕比誰都清楚傅司禹如今的處境。
一年前,他與顧家千金顧惜正式訂婚的消息,曾在江北的商界與上流圈子掀起軒然大波。
顧家是與傅家實力相當的頂尖豪門,旗下產業橫跨新能源與高端制造,兩家聯姻,是所有人眼中“門當戶對、勢均力敵”的天作之合,連財經雜志都用“強強聯合,重塑江北商業格局”來形容這場聯姻。
這些年,傅司禹也早已褪去了少年時的桀驁,逐步接手了傅氏集團的核心業務。
他行事愈發沉穩凌厲,在幾次重大并購案中展現出老練果決的手腕,早已是江北商界公認的“傅家繼承人”,正一步步走向屬于他的、光芒萬丈的未來。
而她呢?
沐慕望著梳妝鏡里的自己,眼里的疲憊藏都藏不住。
她想起高中時那個頂著一頭耀眼金發,敢掄起木椅追著男生滿操場跑的少女——那個肆意張揚、敢愛敢恨的沐慕,早就死在了家道中落的現實里。
如今的她,像一片被狂風暴雨打落的葉子,在泥濘里掙扎求生,與傅司禹之間,隔著的是云泥之別,是再也無法跨越的鴻溝。
昨晚發生的一切,更像是一場被藥物催化的荒唐夢。
酒精的作用,藥物的影響,再加上多年未散的情愫與絕境中的脆弱,才讓她與他走到了一起。
可這場夢終究是夢,只能被小心翼翼地封死在兩人之間,見不得半點光,更不該再有任何下文。
她很清楚,傅司禹有他的未婚妻,有他的家族責任,有他光明璀璨的未來;
而她,不過是他人生軌跡里一個意外闖入的、狼狽不堪的過客。
夢醒之后,他們終究要回到各自的世界里——他繼續做他的傅家二少、商界新貴,她繼續在泥濘里掙扎,為母親的醫藥費、為家里的債務奔波。
這份不該發生的糾纏,到此為止,才是對彼此最好的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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