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不長,直通城外的一處亂葬崗。
剛一露頭,那股惡臭便濃烈了十倍不止,像是要把人的天靈蓋都給掀開。
高陽下意識地捂住口鼻,胃里一陣翻騰。
此時天色已晚,殘陽如血,將這南京城外的荒野映照得如同修羅鬼域。
“看那邊。”
合珅沒有絲毫的不適,他似乎早就習慣了這里的味道。
他指著遠處那連綿不絕的窩棚區。
那里,是災民的聚集地。
高陽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只見無數衣衫襤褸的人,像是一群瀕死的螞蟻,蜷縮在爛泥地里。
沒有聲音。
是的,幾十萬人的聚集地,竟然安靜得可怕。
只有偶爾傳來的幾聲微弱的呻吟,證明這里還屬于陽間。
“他們為什么不叫?”
高陽聲音有些發抖。
“叫?”
合珅冷笑一聲,“叫喚是需要力氣的。”
“他們省下那口力氣,還能多活半個時辰。”
就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一隊穿著嶄新鴛鴦戰襖、手持火槍的士兵,推著幾輛獨輪車,大搖大擺地闖進了難民區。
那是朝廷派來的征糧隊,或者說是“搜刮隊”。
“官爺!真的沒有了!”
“求求你們,那是給來年春天留的稻種啊!”
一個老農跪在泥水里,死死抱住一個士兵的大腿,手里緊緊攥著一個小布袋。
那布袋里,頂多只有半斤高粱米。
“滾開!”
那個士兵一腳踹在老農的心窩上,將他踹得在泥地里滾了好幾圈。
“太后有旨!前方戰事吃緊,一切為了大明!”
“你這刁民,私藏軍糧,是想通敵賣國嗎?!”
士兵一把搶過那個布袋,掂了掂,嫌棄地唾了一口。
“呸!窮鬼!這點東西還不夠老子塞牙縫的!”
說完,他把那袋高粱米往車上一扔,還不解氣地朝老農身上補了一槍托。
“帶走!這老東西看著還有把力氣,抓去前面當夫子,運炮彈!”
老農被兩個如狼似虎的士兵架起來,拖著就走。
他的哭聲,在這死寂的荒野上,顯得格外刺耳。
而周圍那些麻木的災民,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然后又默默地低下頭。
沒人反抗,甚至有人還往旁邊縮了縮,生怕那個士兵注意到自已。
高陽看得目眥欲裂。
他想要沖出去,卻被合珅一把按住了肩膀。
“別動。”
合珅的手勁大得出奇,根本不像個養尊處優的文官。
“你現在出去,救得了他一個,救得了這三十萬難民嗎?”
“你看看那些兵。”
合珅指著那些正在搜刮的士兵。
“他們手里拿著槍,肚子里塞滿了從這些災民牙縫里扣出來的糧食。”
“他們吃飽了,才有力氣打仗,有力氣殺人,也有力氣鎮壓這些隨時可能暴動的‘兩腳羊’。”
高陽回頭,死死盯著合珅。
“這就是你說的道理?這就是你維護的秩序?”
“把人逼成鬼,把兵變成匪?!”
合珅松開手,從懷里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額頭上并不存在的汗。
“小木先生。”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么那些士兵能這么狠?”
“因為他們也怕。”
“他們怕如果征不夠糧,上面怪罪下來,掉腦袋的是他們。”
“他們更怕,如果沒有糧食,等到叛軍打過來,死的也是他們。”
合珅看著遠處那逐漸遠去的征糧隊,語氣幽幽。
“這就是個死循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