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陽沉默了。
格物院雖然是木圣所創,提倡有教無類。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加上朝廷的各種限制,能進去讀書的,家里非富即貴,最差也是個殷實的小康之家。
窮人家的孩子?
早就在田里刨食,或者在剛才那片亂葬崗里躺著了。
“他們有飯吃,有書讀,有衣服穿。”
合珅轉過身,目光如炬。
“所以他們才有力氣去憤怒,才有閑心去談理想,去談什么家國大義。”
“他們跟著你造反,是因為他們覺得這世道不公,阻礙了他們的前程。”
“可對于外面那些災民來說呢?”
合珅指了指窗外。
“這群穿著長衫、細皮嫩肉的讀書人,跟他們不是一路人。”
“甚至在災民眼里。”
“這群學生,和我們這些當官的,沒什么兩樣。”
“都是既得利益者。”
“都是吃飽了撐的。”
這番話,如同一把尖刀,直接剖開了高陽一直以來刻意回避的階級矛盾。
他一直以為,只要舉起大旗,只要占領道德高地,就能一呼百應。
可現實是。
他所謂的“人民”,被割裂成了兩半。
一半是這三百個精英學子。
另一半,是那沉默的大多數。
而這兩半之間,隔著一道名為“饑餓”的天塹。
“你把軍隊和人民對立,你把學生和災民隔離。”
合珅步步緊逼,聲音越來越大。
“你以為你是救世主?”
“不。”
“在那些災民眼里,你不過是另一個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帶著一群不知人間疾苦的少爺,在演一出自我感動的戲碼!”
“若是真打起來。”
“信不信,只要朝廷給那群災民一人發兩個饅頭。”
“他們就會毫不猶豫地拿起鋤頭,把你那三百個學生,砸成肉泥!”
高陽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想反駁,想說并不是這樣。
可話到嘴邊,卻發現自已根本找不到立足點。
因為合珅說的,全是血淋淋的事實。
這幾百年的封建王朝,早就把人心給玩透了,也玩爛了。
房間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那盞長明燈的火苗,在風中瘋狂跳動,仿佛隨時都會熄滅。
高陽坐在椅子上,低著頭,雙手死死抓著膝蓋。
他在思考。
在掙扎。
在重塑自已的世界觀。
半晌。
他緩緩抬起頭。
“合大人,“你說的都對。”
“但我只送你一句話。”
合珅挑了挑眉:“哦?愿聞其詳。”
高陽站起身,直視著合珅的眼睛。
“你把軍隊和人民對立,人民也遲早會和你對立。”
合珅愣了一下,隨即失笑:“這就是你的反駁?一句空話?”
“不,這不是空話。”
高陽搖了搖頭,伸出一只手,在虛空中狠狠一抓。
“得民心者得天下。”
“你們知道什么是人心嗎?”
“人心不是你那算計來算計去的賬本,不是你那摻了沙子的粥!”
“人心就是糧食!就是源源不斷的后備兵員!就是那看似沉默、實則蘊含著無窮力量的大海!”
高陽指著窗外,聲音逐漸高亢。
“你覺得他們是累贅?是兩腳羊?”
“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