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傅老夫人被噎得臉色漲紅。
傅老爺子重重放下筷子。
“夠了。”他沉聲打斷,“吃飯就吃飯,說這些干什么?”
傅老夫人悻悻閉了嘴。
傅老爺子深吸了一口氣,舀了勺湯,吹了吹,送進嘴里。
咽下去,才抬眼看向傅修沉。
“修沉,”他聲音平緩,聽不出情緒,“你奶奶也是關心你。最近確實不太平,小心點總是好的。”
傅修沉扯了扯嘴角:“是得小心。我的剎車線被人動了手腳,這種手段,可不是一般人能想出來的。”
老爺子盛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湯勺碰著碗沿,發出細微的叮響。
“查出來是誰了嗎?”他問,語氣依舊平淡。
“正在查。”傅修沉盯著他的眼睛,“從醫院停車場開始查,總有蛛絲馬跡。這手法……我瞧著倒是眼熟。”
花廳里靜了一瞬,只有湯鍋翻滾的聲音。
老爺子放下湯勺,拿起帕子擦了擦嘴。
“眼熟?”他抬眼,目光對上傅修沉的,“怎么說?”
傅修沉沒立刻回答。
他拿起筷子,夾了塊魚肉,細心剔了刺,放進明嫣碗里。
做完這一切,才緩緩開口。
“十多年前,我爸那場車禍,剎車線也是這么斷的。”他聲音不高,可嗓音低沉冷冽,“當時警方說是意外,零件老化。”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老爺子,“您信了嗎?”
空氣死寂。
傅老夫人捏著佛珠的手停在半空,呼吸都屏住了。
老爺子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他盯著傅修沉,渾濁的眼珠里翻涌著復雜的情緒。
“修沉,”他開口,聲音沉了下去,“有些話,不能亂說。”
“亂說?”傅修沉輕笑一聲,“我也希望是亂說。可同樣的手法,十幾年后再次出現,針對的還是我……”
他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沿,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刺過去。
“老爺子,您不覺得,太巧了嗎?”
“砰!”
傅老夫人猛地一拍桌子,佛珠手串應聲而斷,珠子噼里啪啦滾了一地。
“傅修沉!你放肆!”她聲音尖利,“你是懷疑你爺爺害你不成?!你這個不孝的東西!傅家怎么養出你這個白眼狼!”
傅修沉沒理她。
他的視線始終鎖著老爺子。
老爺子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握著椅把的手背青筋暴起。
祖孫二人,隔著餐桌無聲對峙。
空氣里像繃緊了一根弦,隨時要斷。
明嫣坐在傅修沉身邊,能感受到他周身散發出的冰冷戾氣,也能看見老爺子眼底那抹一閃而過的驚惶。
她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原來……是真的。
哪怕早有猜測,可親眼見到這場對峙,親耳聽到那些話,還是讓她脊背發寒。
不知過了多久。
老爺子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干澀,蒼老,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
“修沉,”他緩緩開口,“你長大了。”
傅修沉沒說話。
“有些事,過去就過去了。”老爺子閉上眼,揉了揉眉心,“揪著不放,對你沒好處。”
“那對我有什么好處?”傅修沉反問,“裝聾作啞,等著下一次剎車失靈?”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老爺子,我不是我爸。”
這話里的意味太重。
老爺子猛地睜開眼。
四目相對。
傅修沉的眼神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和警告。
老爺子讀懂了。
他胸口那股氣驟然泄了,整個人像瞬間蒼老了十歲,靠在椅背上,眼神渙散。
“罷了……”他擺擺手,聲音低不可聞,“吃飯。”
一頓飯,吃得壓抑至極。
后半程,沒人再說話。
只有碗筷碰撞的細微聲響,和湯鍋持續不斷的翻滾聲。
傅老夫人臉色鐵青,幾次想開口,都被老爺子用眼神制止。
她憤憤地摔了筷子,起身離席。
腳步聲遠去。
花廳里只剩下三人。
老爺子慢慢喝著湯,一口一口,像在品嘗什么難以下咽的東西。
許久,他放下碗。
“修沉,”他開口,聲音啞得厲害,“下月初八的婚禮,照常辦吧。”
傅修沉抬眼。
“傅家會給你辦得風風光光。”老爺子繼續說,語氣里聽不出喜怒,“該有的排場,一樣不會少。”
傅修沉扯了扯嘴角:“謝老爺子。”
“但是,”老爺子話鋒一轉,目光掃過明嫣,又落回傅修沉臉上,“結了婚,就收收心。傅家的擔子,該扛起來了。”
傅修沉沒應。
老爺子也不逼他,轉而看向明嫣。
“嫣丫頭,”他叫她,語氣比方才溫和了些,卻依舊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進了傅家的門,就是傅家的人。該做什么,不該做什么,心里要有數。”
明嫣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我明白。”她聲音平靜。
老爺子盯著她看了幾秒,點點頭。
“明白就好。”他頓了頓,“你大哥那邊,傅家會繼續支持。明氏……好好經營。”
這話像是示好,又像是敲打。
明嫣抿了抿唇,沒說話。
老爺子似乎累了,擺擺手:“回去吧,早點休息。”
傅修沉站起身,牽起明嫣的手。
轉身離開時,老爺子忽然又開口。
“修沉。”
傅修沉腳步頓住,沒回頭。
“陸凜那邊,”老爺子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一種難以捉摸的意味,“你多照應點。畢竟……是兄弟。”
傅修沉背脊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他沒應聲,拉著明嫣,大步走出花廳。
眼見著兩人的背影遠去,傅老爺子幾不可聞地低聲嘆了口氣。
他一直以為那件事塵封已久,不會有人再去追究。
可如今看來——
傅家風雨欲來……
他也該做個選擇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