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宸的臉色也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豈會不知此中關竅?當年之事本就經不起深究,此刻被當眾撕開,不僅關乎白氏母女的榮辱,更隱隱動搖著他這個帝王的威信與法統。
“你……”他看向蘇禾,眼神復雜,蘊著驚怒與被戳破隱秘的難堪。
“陛下,”白氏忽然開口,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
她掙脫了白琉璃下意識緊抓的手,向前一步,挺直了背脊。
那身嶄新的淑妃禮服,此刻卻像一副沉重的枷鎖。所有的目光集中到她身上。
只見白氏緩緩抬起眼,臉上血色褪盡,卻奇異地帶出一種決絕的平靜。
她先是看了一眼身旁女兒慘白的臉,那眼中深藏的恐慌與絕望,像針一樣刺進她心里。
然后,她轉向御座之上的帝王,緩緩跪了下去,伏低身軀。
“公主殿下……所不虛。”她每個字都吐得極慢,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妾身……確是胡國女子。”
嗡——!
殿中響起一陣壓抑的驚呼。
白琉璃猛地一顫,難以置信地看向母親,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白氏匍匐在地,繼續道:
“當年陛下落難胡國,妾身有幸侍奉左右。
情勢所迫,安樂郡主生于胡地,亦是無奈。
此皆妾身之過,出身微賤,累及公主血脈清譽,更……更玷污了皇室法度。”
她重重叩首,額頭觸地:
“妾身自知不配淑妃尊位,亦不敢以胡女之身,亂我魏宮綱常。
請陛下……收回成命,罷黜妾身妃位。所有罪責,妾身一人承擔,只求……只求勿要牽連安樂。
她畢竟是陛下血脈,當年出生之事,她全然無辜啊!”
說罷,她維持著叩首的姿勢,一動不動,單薄的肩膀卻在微微顫抖。
以退為進,棄車保帥。
舍棄剛剛得來的妃位榮耀,甚至不惜自認“微賤”、“玷污”,只為保住白琉璃的郡主身份——或者說,是保住那“安樂郡主”的封號。
沒有了妃位母親作為依仗,一個有著出身瑕疵的公主,在后宮前朝能走多遠?但至少,名分還在,那便還有一線生機。
好一個斷尾求生。
魏宸看著跪伏在地的白氏,眼神劇烈波動。他當然明白這是眼下唯一的解法,也是白氏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犧牲”。
他袖中的手掌握緊,又松開,最終化為一聲聽不出情緒的嘆息:
“淑妃……白氏,既已自陳其身,朕亦不能罔顧祖制。
即日起,褫奪淑妃封號與冊寶,遷出粹萱宮,暫居……西偏殿靜思己過。
安樂郡主封號既已賜下,君無戲,且其年幼無辜,便仍以公主禮待之,日后行需更加謹恪,以贖其愆。”
一錘定音。
妃位,沒了。
徒留一個空殼般的“郡主”名號。
白琉璃渾身脫力,幾乎癱軟在地,眼神空洞,連恨意都顯得渙散。
她看著母親依舊跪伏的背影,那身原本光華奪目的禮服,此刻看來如此刺眼可笑。
而御階之下,長公主魏華與蘇禾,幾不可察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長公主嘴角噙著一絲冷冽而暢快的弧度,那是一種獵手目睹獵物落網后的矜傲滿意。
她微微揚了揚下巴,目光掠過形容慘淡的白氏母女,最終落在蘇禾臉上。
蘇禾則回以一抹極淡、卻心照不宣的淺笑。她眼簾微垂,掩去了眸底深處的冰寒算計,仿佛剛才那番誅心之并非出自她口。
只是那微微揚起的唇角,泄露了一絲塵埃落定后的從容。
無需語。
這一次,她們并非盟友,卻比任何盟友都更默契。
一個以勢壓人,翻出鐵律,劈開道義缺口;
一個以柔克剛,抽絲剝繭,將那一絲“情有可原”轉化為直刺心窩的毒刃。
聯手之下,不過寥寥數語,便將那對母女剛剛披上的、光鮮亮麗的皇家體面,毫不留情地撕扯下來,擲于塵土,踩在腳下。
露出那底下千瘡百孔、不堪一擊的本來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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