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步步走近,每一聲腳步都敲在蘇明軒心上:
“告訴為師,到那時,你是要對著曾經教導你文韜武略的老師亮出刀劍,還是要在孔氏全族與護國公主之間,做一個抉擇?”
燭火在沉默中噼啪作響,將師徒二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在墻上,仿佛兩柄已然出鞘的利劍。
蘇明軒的脊背在那一瞬間繃緊,又緩緩松弛下來。
孔老的質問像冰錐刺入心臟,這正是他長久以來最不愿面對的困局。
電光石火間,他想起蘇禾曾在他猶豫時說過的話:
“孔老是真正的讀書人,骨子里刻著’為生民立命’。
他是保皇黨不假,但他保的不是哪一個皇子,而是能讓天下安定的’君’。想要打動他,急不得,要靠這個。”
她當時指了指心口,又虛點向遠方,仿佛指向皇城之外的萬里山河。
蘇明軒將翻涌的心潮死死壓住,氣息沉入丹田。
他并未抬頭,只將身子伏得更低,前額緊貼著冰涼的金磚地面,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金石墜地:
“老師昔日的教誨,’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學生……一刻也不敢忘。”
他略作停頓,再開口時,每個字都仿佛帶著千鈞重量:
“正因謹記此,在此事上,學生心中自有準則。
若護國公主確是一心為公,胸藏天下黎民,學生自當竭盡全力,護她前行。”
話鋒陡然一轉,透出凜冽寒意:
“但——若學生來日發現她表里不一,玩弄權術,視蒼生為草芥……那么,縱有救命之恩在前,學生也絕不以天下萬民之性命為代價償還私恩!恩,要報;但絕非以此等方式來報!”
他終于微微抬起視線,目光穿透昏暗,直迎孔老審視的雙眼,語氣變得銳利而急切:
“老師問學生,若到刀兵相見之時,該站在哪一邊。
學生今日斗膽直——十三歲的七皇子即便坐上龍椅,真正執掌這魏國權柄、操控天下命運的,也絕不會是他!而是他身后那些擁躉之徒!”
“那些人,”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深深的質疑與警示,“他們究竟是忠是奸,是人是鬼?誰能看清?誰又能保證?!”
“若要驗證,代價是什么?”他幾乎是低吼出來,拳頭無意識攥緊,“是用邊境將士的鮮血去驗證?是用無辜百姓的賦稅徭役去驗證?還是用我大魏未來的國運去驗證?!”
“老師!”他痛心疾首,“這代價,太大了!如今的魏國,內憂未平,外患未絕,如何還能承受得起這般豪賭?”
最后,他幾乎是斬釘截鐵,擲地有聲:
“與其將國祚寄托于一個稚子及其身后難以揣度的勢力,讓天下陷入未知的險境,不如從一開始,就選擇一個真正有能力、有魄力震懾朝綱、安定四方之人!
稚子登基,必致垂簾聽政,權臣博弈,此乃取亂之道!學生……無法眼睜睜看著魏國走上這條荊棘之路!”
這一番話,如驚雷道道,劈開書房內凝滯的空氣,也將他內心的掙扎、抉擇與無比堅定的立場,徹底袒露在恩師面前。
這一番話持續了多久蘇禾并不知道,什么結果她也不知曉。
她只知道,這會兒站在單簡書房外,看著他從幕僚之中抽身出來看向她時,他說的第一句話便是:
“你可知道,蘇明軒對你有超出族姐之情?你與他到底是聯手,還是利用?
亦或者,你明知道他對你之情,所以故意為之?
蘇禾,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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