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其中的分量,卻重如泰山。
皮埃爾的臉色又白了幾分。
他當然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對商人,那就是公事公辦,一切按照冰冷的商業條款來。價格、技術轉讓、利潤分配,寸土必爭。
對朋友,那就不一樣了。朋友之間,講的是情誼,是互助,是長遠發展。很多在商業上無法讓步的條件,在“友誼”的框架下,就有了松動的可能。
這個年輕人,是在暗示些什么!
他要徹底顛覆這次談判的基礎!
“劉先生。”皮埃爾強迫自已冷靜下來,“阿爾斯通一直都是華夏人民最真誠的朋友。”
他特意在“最真誠”三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很好。”劉清明點點頭,似乎對這個回答很滿意。
“那么,朋友之間,應該互相幫助,對嗎?”
皮埃爾的心沉了下去。
來了。
他知道對方的刀子,終于要捅過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守住最后的防線。
“當然。不過,在我們法國人的觀念里,即便是最好的朋友,在商業合作中,也需要明確各自的利益。”
他這是在提醒劉清明,別想借著“朋友”的名義,漫天要價。
劉清明笑了。
“皮埃爾先生說得對,商業利益當然要講。”
他話鋒一轉。
“但是,我們現在還沒有進入正式的商務談判階段,不是嗎?”
皮埃爾一愣。
“所以,現在只是朋友之間的交流。”劉清明慢條斯理地說道,“我想以朋友的身份,向皮埃爾先生請教一些問題,可以嗎?”
皮埃爾感覺自已被繞進去了。
對方的邏輯,一環扣一環,讓他根本找不到反駁的缺口。
他只能硬著頭皮點點頭。
“當然可以。”
郭英劍在旁邊聽得心驚肉跳,同時又佩服得五體投地。
他算是看明白了,從頭到尾,劉鄉長都在布局。
先用巴黎公社和“五月風暴”拉近關系,占據道德高地。
再用皮埃爾父親的隱私,擊潰他的心理防線。
最后用“朋友”這個身份,徹底鎖死對方,奪取了整個談判的主導權。
這一套組合拳下來,別說皮埃爾,就算是換個更老辣的對手,恐怕也得懵圈。
“我們想知道,”皮埃爾調整了一下坐姿,試圖把話題拉回到技術層面,“你們對于技術的要求。時速200公里,這個范圍太寬泛了。而且,我研究過貴國的鐵路標準,如果要達到這個速度,很多現有的軌道基礎,可能都需要進行大規模的改造。”
他想通過強調技術難度,來為接下來的價格談判增加籌碼。
這是商人的本能。
然而,劉清明卻像是沒聽見他的話一樣。
他身體靠回椅背,姿態放松下來,慢悠悠地說道。
“皮埃爾先生,我對你們的高速列車制造技術,非常欣賞。”
他先是肯定了一句。
皮埃爾的臉上露出一絲得色,這是阿爾斯通的驕傲。
但劉清明的下一句話,就讓他的笑容徹底凝固了。
“不過,除了列車本身……”劉清明頓了頓,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清晰,“我對你們的軌道控制系統,更感興趣。”
當翻譯員把“軌道控制系統”這六個字翻譯出來的時候,整個會議室的空氣,仿佛在瞬間被抽空了。
郭英劍和隆安廠的技術人員們,一臉茫然。
軌道控制系統?
那是什么?
他們這次的目標,不就是引進技術,生產時速200公里的高速列車嗎?怎么又扯到什么控制系統上去了?
他們不懂。
但是,皮埃爾懂。
他身后的法方代表團,也全都懂。
如果說,剛才劉清明提到“五月風暴”,只是讓皮埃爾感到震驚和被冒犯。
那么此刻,當“軌道控制系統”這幾個字從劉清明嘴里說出來時,皮埃爾感受到的,是徹骨的寒意。
是一種被完全看穿的恐懼!
高速列車,看得見,摸得著,是產品。
而軌道控制系統,包括信號系統、調度系統、通信系統、安全監控系統……那是整個高速鐵路的靈魂和大腦!
是真正的核心技術!
是阿爾斯通、西門子這些巨頭們,絕對不會輕易示人的最高機密!
一個國家,可以買到最先進的列車,但如果沒有匹配的控制系統,那也只是一堆昂貴的廢鐵,根本跑不起來。
更重要的是,這套系統的復雜性和戰略意義,遠遠超出了單純的車輛制造。
在2003年的華夏,絕大多數人,甚至包括鐵道部的很多官員,對于高速鐵路的認知,還停留在“更快的火車”這個層面上。
根本沒有人會想到,要去觸碰那個看不見,卻決定一切的“大腦”。
可是現在,在這個偏遠的內地工廠的會議室里。
一個年輕的鄉長,云淡風輕地,點破了這一切。
皮埃爾的臉色,一點點,一點點地變了。
從最初的錯愕,到震驚,再到難以置信,最后,變成了一種深深的忌憚。
他死死地盯著劉清明。
這個年輕人,到底是誰?
他怎么會知道這些?
這已經不是商業情報的范疇了。
這是一種戰略遠見!是一種對整個產業未來發展方向的精準預判!
這種視野,不應該出現在這里。
不應該出現在一個鄉長的身上!
皮埃爾感覺自已的喉嚨發干,他想開口說些什么,卻發現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身后的團隊,也陷入了一片死寂。
剛才還帶著幾分優越感的工程師們,此刻都收起了輕慢,用一種全新的、審慎的目光,打量著那個坐在主位上的華夏年輕人。
他們終于意識到。
今天他們面對的,根本不是一個想要尋求施舍的窮親戚。
而是一頭,早已張開巨口,目標明確的史前巨獸。
它要的,不是骨頭。
它要的,是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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