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個基層民警,到省委辦公廳,再到地方主政一方,現在又以發改委官員的身份,空降到鐵道部主持如此重要的談判。
每一次履新,都伴隨著驚天動地的大事件。
這樣的人,絕不是一個普通的官員。
因此,當大橋忠晴再一次面對劉清明時,他心中所有的自信,都開始動搖。
雙方客套了兩句,分賓主落座。
郭英劍作為廠長,清了清嗓子,率先開口。
“大橋總裁,時隔一天,貴方再次前來,想必是有了什么新的建議吧?”
翻譯將話傳達過去。
大橋忠晴微微欠身,姿態放得很低。
“是的。經過上次與劉先生的深入交流,我們深受啟發。回去之后,我立刻與國內進行了緊急溝通。”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
“我們深刻反思,決定盡最大的努力,說服更多的日本企業加入進來,組成一個強大的‘日本企業聯合體’,共同參與本次的技術合作項目。”
劉清明面無波瀾地看著他,一不發。
那平靜的注視,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讓大橋忠晴感覺有些喘不過氣。
他下意識地將自已的聲音又壓低了一分。
“但是……日本車輛制造公司和日立制作所方面,依然……沒有同意出讓最核心的技術。”
劉清明終于有了反應。
他露出一抹顯而易見的失望。
“理由呢?”
“他們認為……”大橋忠晴艱難地解釋道,“他們認為,以貴國目前的技術基礎和工業水平,即便轉讓了最先進的技術,也無法完全消化吸收,效果可能……不會太好。”
“這是一種毫不掩飾的偏見。”劉清明冷冷地打斷了他。
“是,是。”大橋忠晴連忙點頭,“我們也是這樣認為的。他們當中,有一些人思想非常頑固,把技術看得比生命還重要。我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去游說,但是……我們也沒有辦法。”
劉清明身體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如果是這樣,那你們所謂的‘日本企業聯合體’,又有什么意義呢?”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你們的優勢,已經被你們自已內部的分歧徹底抵消了。這個結果,你們能接受嗎?”
大橋忠晴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劉桑!”他有些急了,“您的話,是否能完全代表貴國鐵道部的最終立場?”
“我只是在善意地提醒你們。”劉清明淡淡地說,“在當前的技術基礎上進行談判,你們對上德國的西門子、法國的阿爾斯通,毫無優勢可。”
“那么,如果你們還想中標,就只剩下最后一條路可以走。”
大橋忠晴的臉色變了又變。
他身旁的青山達也,終于忍不住插話。
“劉先生!即便是我們現有的技術,對貴國而,也已經是非常先進的了!”
劉清明瞥了他一眼,根本懶得回應。
他只是看著大橋忠晴。
“我們憑什么要選擇一個不是最好的方案?”
大橋忠晴一把按住了還想爭辯的青山達也。
他知道,跟這個年輕人爭辯技術細節,是自取其辱。
他深吸一口氣,打出了自已最后一張牌。
“價格!”
大橋忠晴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兩個字。
“我們能給出最優惠的價格!”
劉清明終于笑了。
“大橋總裁,招標還沒有正式開始。現在就談價格,是不是有點太早了?”
“我們已經表現出了我們最大的誠意!”大橋忠晴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懇求,“希望貴方能夠慎重考慮。雖然我們的技術方案可能不是紙面上最先進的,但是,我們的技術經過了新干線幾十年的實際運營檢驗,在可靠性和安全性上,有著其他任何國家都無法比擬的保障!我想,這一點,也應該是貴方非常重要的考量因素吧?”
技術不行,就來聊安全。
果然是日本人一貫的尿性。
劉清明心里冷笑。
“是不是真的安全,不是靠嘴巴說出來的。”他平淡地回應。
大橋忠晴一怔,隨即反應過來。
“劉桑,您的意思是?”
“當然是親眼看一看。”
“沒問題!”大橋忠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大聲說道,“我們川崎重工,愿意全額承擔貴方派遣代表團,前往日本進行實地考察的所有費用!機票、住宿、交通,全部由我們來安排!”
機會來了!
只要華夏的人到了日本,到了他們的地盤上,他們有的是辦法。
糖衣炮彈,威逼利誘,總有一款適合他們。
劉清明轉過頭,看向身邊的郭英劍和彭凱。
他壓低了聲音。
“郭廠長,你的意見呢?”
郭英劍此刻對劉清明的談判技巧,已經佩服得五體投地。
就這么三兩語,竟然逼得日本人主動掏錢,請我們出國考察?
這在以前的對外合作中,是根本無法想象的事情。
“我看可以!”郭英劍果斷表態,“眼見為實嘛!去看看他們的真實水平,對我們接下來的決策也有好處。”
彭凱的眼中,也閃動著熱切的光芒。
作為一個技術人員,能夠親眼去考察國外最先進的高鐵技術,這種誘惑是無法抗拒的。
劉清明點了點頭。
“那行。回頭你們向部里打個報告。反正日本人出錢,去看看也行。至于具體派哪些人去,你們廠里自已商量著定。”
彭凱一愣,下意識地問:“劉組長,您……您不去嗎?”
所有人都看向劉清明。
“我就不去了。”劉清明擺了擺手。
“我是談判代表,又不太懂具體的技術細節,去了也是浪費名額。你們技術口的同志去,才更加專業,又不是旅游,別什么人都往里塞。”
郭英劍臉色一紅,這年頭,如果有公派出國的機會。
誰還沒個家屬?
就算你沒有,上級領導打個招呼。
你答不答應?
沒有幾個人,會為了這點事去得罪領導。
“劉組長,這事情是您一手談下來的,您要是不去,這……這不太好吧?”
“就這么決定了。”
劉清明不由分說地打斷了他,語氣不容置疑。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