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里話外都是一個意思:顧全大局,服從安排。
王堅很想罵娘。
搞技術就是搞技術,哪里來那么多大局?
再說了內地的大局關他什么事?
如果在一個新的地方,光是建廠、招人、磨合配套,起碼要多花兩年時間。
半導體行業,兩年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生與死。
意味著日本人可以繼續騎在他們頭上拉屎。
門鈴響了。
王堅皺了皺眉,走過去打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卡爾。
王堅當然認識這個德國佬。
在之前的幾輪談判中,這個卡爾像條滑溜的泥鰍,在各方勢力之間游走,據說這次蔡司吞并阿斯麥,就是他在背后推波助瀾。
這種人,王堅很煩,但也知道,他們很有能量。
“王,我們又見面了。”卡爾笑瞇瞇地站在門口,“不請我進去坐坐嗎?”
王堅擋在門口沒動:“卡爾,如果是來當說客的,你可以回去了。積架的立場很堅定,我們不會去那個連鳥都不拉屎的地方建廠。”
“別這么絕情。”卡爾自顧自地擠了進來,一點也不拿自已當外人,“我們遲早會成為朋友的。”
王堅無奈,只能關上門。
“你已經達到了你的目的,阿斯麥都被你們賣了,還來找我干什么?”王堅沒好氣地坐回沙發上,拿起煙盒。
“當然是來幫你們。”卡爾在他對面坐下,翹起二郎腿。
王堅點燃一根煙,深吸一口:“想說什么就直說。”
“我知道,你們產生了動搖。”卡爾收起笑容,身體前傾,“我也知道,蔡司公司也在思考該不該和你們合作。王先生,我要提醒你,日本人可一天也沒閑著。尼康的那幫人,巴不得你們這次合作失敗。”
王堅手里的煙停在半空。
這也是他最擔心的。
“你不會也為日本人服務吧?”王堅警惕地看著他。
“只要他們付錢,有什么不可以呢?”卡爾聳聳肩,“不過目前為止,日本人還沒找過我。所以我現在的客戶,還是蔡司。”
“你希望我怎么做?”
“那要看你想得到什么。”卡爾盯著王堅,“我只想提醒王先生一件事。現在的蔡司-阿斯麥公司,并不是一家股權清晰的子公司。他們有個共同的大股東。你們除非不和蔡司合作,否則不管怎么換,都沒有意義。”
王堅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們可以找別的合作伙伴。”卡爾慢條斯理地說,“但在光刻機領域,除了尼康和佳能,剩下的路都被堵死了。阿斯麥現在姓蔡司。而蔡司……”
卡爾頓了頓,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蔡司這次收購阿斯麥的錢,有一大部分來自那個‘另一個地區’背后的資本運作。”
王堅手一抖,煙灰掉在了褲子上。
“你說什么?”王堅顧不得燙,猛地站起來,“他們入股了蔡司半導體?”
這不可能。
那可是德國人的命根子,怎么可能讓華夏資本介入?
“這個消息被嚴格保密。”卡爾壓低了聲音,“但交易已經完成。王先生,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這意味著,這個看似單純的商業并購案,早就把棋仔已經下到了歐洲,甚至是大洋彼岸的美國。
早就不是簡單的招商引資之爭了。
“你們不怕荷蘭政府反悔,中止這樁收購?”王堅聲音有些干澀。
“那也是蔡司的問題。”卡爾攤開手,“德國政府和荷蘭政府之間的事情,就算最后收購不成,蔡司半導體手上的那百分之三十一股權要辨析,官司需要很長時間。三年、五年,還是十年?你們等得起嗎?”
房間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王堅頹然坐下。
等不起。
別說三年,三個月都等不起。
在半導體的世界,時間意味著一切。
“云州高科是一家具有國際資本的合資公司。”卡爾趁熱打鐵,拋出了最后的籌碼,“其吸納的美國資本就占到了百分之二十以上。而且,他們給出的條件雖然在硬件上不如臨海,但在政策靈活性上,絕對超乎你的想象。”
王堅沉默了許久,掐滅了煙頭。
“云州高科……你也知道??”
“不僅僅知道。”卡爾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王先生,你們可以繼續搖擺,但最終便宜了誰?是華夏人嗎?不不不,是日本人。你和你的公司,不會想看到這個結果的。”
王堅閉上眼,腦海里閃過陳念安董事長那無奈的語氣,閃過臨海省那邊官員信誓旦旦的承諾,最后定格在眼前這個德國佬那張貪婪的臉上。
這是一張巨大的網。
從京城到云州,再到德國,環環相扣。
而積架,只是網里的一條魚。
“原來如此。”王堅睜開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我明白了。我會轉達你的意思。”
他看著卡爾,一字一頓地說:“也請你轉達我的意見。我們拖得太久了。接下來,必須要爭分奪秒。”
妥協了。
不是因為利益,而是因為生存。
如果再停滯不前,積架就失去時機了。
卡爾笑了,笑得很曖昧。
他優雅地揮動手臂。
“如你所愿,我的朋友。”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