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清幽的茶香,瞬間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陳念安的助理只是覺得好聞,而他本人,卻是真的動容了。
他端起小小的茶杯,輕嗅一下。
是極品的鐵觀音,而且是存放了有些年份的陳茶,火工恰到好處,蘭花香氣馥郁悠長。
這種茶,在市面上千金難求。
“有心了。”陳念安由衷地贊了一句。
這一手,看似平常,實則是極高的禮遇。
既顯尊重,又在不經意間展露了實力。
吳新蕊微微一笑,并不在這個話題上過多停留。
“陳董是第一次來云州嗎?”
“嚴格來說,不是。”陳念安放下茶杯,陷入短暫的回憶,“抗戰時期,家父曾攜家眷赴港,路經過云州。那時候,果軍正在部署云州會戰,全城都是兵。不過,當時年紀太小,很多事都已經記不清了。”
他提起這段往事,既是陳述事實,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立場。
吳新蕊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
“云州是首義之城,是華夏現代史的開端。這里的一草一木,都浸潤著歷史的記憶。陳董若是有時間,不妨在城里多走走,看看那些舊址。或許,會對這座城市有不一樣的看法。”
她的話語很平和,卻巧妙地將話題從那段敏感的歷史中拉了回來,并賦予了云州一個全新的、更宏大的歷史定位。
陳念安心中微凜。
這位女省長,不簡單。
“來之前,我受鴻飛科技的于總邀請,參觀了你們的工業園區。”陳念安決定轉入正題,“也看到了這里日新月異的變化和不一樣的風情。不得不承認,你們干得很不錯。”
“我們的發展,離不開像陳董這樣有遠見、有實力的企業家。”吳新蕊順著他的話說道,“清江需要朋友,也歡迎朋友。”
“吳省長,積架公司已經決定,在滬市建立一座全新的晶圓廠,采用我們最先進制程。”陳念安拋出了自已的底牌,也是他此行最大的依仗。
下之意,我已經做出了選擇,你們清江的機會不大了。
吳新蕊似乎對此早有預料,臉上沒有絲毫波瀾。
“滬市是國際金融中心,是國家對外開放的窗口,能夠吸引到積架這樣的優秀企業,是理所當然的。”她先是肯定了滬市的地位,隨即話鋒一轉。
“不過,云州是后起之秀。我們不貪多,不求全,我們更注重于高精尖科技的落地生根。我相信,于總已經向您介紹過我們清江省的誠意和政策。”
她的潛臺詞很清晰:滬市能給你的,我們也能給。
但你們想要的,滬市未必能給你。
積架公司會淹沒在全球那些耳熟能詳的跨國大企業當中。
“是的,貴省的誠意,我都看到了。”陳念安點頭。
“陳董,希望你能理解。”吳新蕊的坐姿微微前傾,那股無形的壓力也隨之而來,“清江省愿意為所有的投資者,創造最好的營商環境。我們希望你們在這里的每一分投資,都能得到合理甚至超額的回報。我們會用最大的力度,保護你們的合法利益,最終,共同創造一個雙贏的局面。”
“雙贏?”陳念安咀嚼著這個詞。
“對,雙贏。”吳新蕊肯定地回答,“你們的投資得到豐厚的回報,我們得到經濟的發展和寶貴的就業崗位。這難道不是最好的合作模式嗎?”
陳念安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如果僅僅是再建一座普通的晶圓廠,他根本不必坐在這里,和一位省長喝茶。
“吳省長,積架公司無法在大陸重復投資。我們已經和滬市簽訂了合同,土地已經批復,前期準備工作也正在進行中。”他再次強調。
吳新蕊定定地看著他。
“陳董,你知道我指的不是滬市那個項目。”
圖窮匕見了。
陳念安深吸一口氣,身體靠向沙發背,試圖為自已爭取一些緩沖的空間。
“省長女士,既然您如此坦誠,我也不妨直說。”他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我有顧慮。”
“積架公司是一家高精密技術公司,我們的主業是晶圓級芯片代工。這是信息時代的核心部件,是未來所有科技產業的基礎。我們的一舉一動,都受到國際社會的密切關注。”
“在大陸投資一座八英寸晶圓廠,已經是我們所能做出的最大姿態。你們的要求,具備相當大的政治風險。鑒于目前兩岸關系的不確定性,我很難做出這個抉擇。”
他把最核心的難題,擺在了桌面上。
吳新蕊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等他說完,她才緩緩開口。
“我完全理解陳董的顧慮。也正因為如此,我們才不需要直接合作。”
陳念安一怔。
“我們可以采取更靈活,更安全的方式。”吳新蕊繼續說。
“愿聞其詳。”
“你應該知道,我們的代表團,此刻正在德國與蔡司公司進行談判。”吳新蕊拋出了第一個重磅信息,“剛剛收到的消息,雙方已經非常接近達成合作意向。”
“我們的想法是,由清江省政府、蔡司公司,以及其他幾家戰略投資者,共同出資,成立一家全新的、股權多元化的國際性企業。”
她停頓了一下,觀察著陳念安的反應。
“這家新公司里,將會包括重要的美國資本。陳董,您認為,這樣一家有著美國資本深度參股的國際化公司,在政治上,還會有風險嗎?”
陳念安的大腦飛速運轉。
這個計劃,他在劉清明給的那份計劃書副本里看到過。當時只覺得天馬行空,大膽到近乎狂妄。
可現在,從這位女省長的口中說出來,卻帶著一種即將成為現實的篤定。
確實,如果能拉上美國資本,尤其是那些在華爾街和硅谷有巨大影響力的資本,所謂的政治風險,立刻就會被降到最低。
“你們的計劃我看過。”陳念安沒有隱瞞,“很大膽。但……為什么一定要把生產工廠,放到清江?”
這是他另一個核心疑問。
“因為這里具有全球范圍內都罕見的成本優勢。”吳新蕊的回答簡單直接,“這里的人工成本、土地成本、水電以及其他配套成本,都會比沿海任何一個地區,甚至比東南亞,都要低得多。”
“難道,極致的成本控制,對于一家代工企業而,不是最值得考慮的優勢嗎?”
這個問題,直擊要害。
陳念安無法反駁。對于積架這樣的代工巨頭而,利潤就是從每一個環節的成本里,一分一毫地“摳”出來的。
清江開出的條件,在商業上,誘惑力是致命的。
“從純商業的角度來說,是的。”他承認了這一點,但立刻提出了新的問題,“可為什么不能放在歐洲?比如德國,他們的工業基礎更好,配套也更完善。”
吳新蕊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莫測的笑意。
“陳董,您應該也關注到了最近的國際新聞。”
“歐洲目前正受到日益嚴峻的恐怖襲擊威脅。就在上個月,巴黎和柏林都發生了惡性事件。對于動輒數十億美金的投資,我們必須要為所有股東的投資安全,提供最可靠的保障。”
“我們華夏,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國家。這一點,我想沒有人會否認。”
陳念安徹底無語了。
這個理由……強大到讓他無法辯駁。
用安全問題來反駁歐洲的工業優勢,這簡直是降維打擊。
他甚至懷疑,這是不是他們早就預設好的說辭。
他感覺自已像一個走進蛛網的飛蟲,每掙扎一下,身上的束縛就更緊一分。
“你們……真的已經說動蔡司公司了嗎?”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自已都未曾察覺的干澀。
吳新蕊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給了他一個喘息和思考的時間。
然后,她放下了茶杯,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就在昨天晚上,我方代表與蔡司公司的董事長福斯特先生,進行了長時間的深度交流。他對我們共同描繪的未來藍圖,大加贊賞。”
她看著陳念安,一字一句地說道。
“就在今天,你走進我這間辦公室之前,蔡司華夏總部的代表團,已經抵達云州機場。現在,他們應該正在省里相關人員的陪同下,對我們為新工廠預留的‘華德精密科技園區’,進行第一輪實地考察。”
轟!
陳念安的腦子里,仿佛有驚雷炸響。
蔡司的團隊……已經到了云州?
他瞬間明白了這一切。
這根本不是一場平等的談判,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通告。
他被晾了這么久,黃文儒的代表團在歐洲步步為營,而他陳念安,只是這盤大棋上,最后需要歸位的那一顆棋子。
“陳董,”吳新蕊的聲音平靜地傳來,“如果你堅持拒絕我們的邀請,我只能表示深深的遺憾。但清江的大門,依然隨時為你敞開。這里是一個值得你駐足一觀的好地方,畢竟,我們都是炎黃子孫。”
這句話,軟中帶硬,既有最后的爭取,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民族情感召喚。
陳念安的后背,已經完全靠在了沙發上。
他明白了。
徹底明白了。
積架公司還能找誰合作?
尼康?他們早已明確拒絕,并且用推遲現有光刻機交付作為威脅,雙方幾乎已經撕破了臉。
阿斯麥?那家公司現在自顧不暇。華夏人花費重金聘請的游說團隊和咨詢公司,正在用最專業、最冷酷的商業和法律手段,一步步地瓦解著它的防御。
他甚至聽說,阿斯麥內部的核心研發團隊,已經出現了巨大的動搖。
現在,唯一的出路,似乎就擺在眼前。
一個由華夏政府主導,德國蔡司加持,并且有美國資本背書的國際化合作計劃。
從表面上看,這個計劃無懈可擊。
它完美地規避了所有政治風險,并且提供了巨大的商業利益。
就連最苛刻的美國國會,恐怕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可是,陳念安心里,就是堵得慌。
那是一種被人算計、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卻不得不捏著鼻子吞下苦果的憋屈。
太難受了。
他一生縱橫商場,在美國科技界打拼出偌大的名聲和地位,靠的就是自已的頭腦和手腕。他習慣了掌控一切,習慣了讓別人按照他的節奏走。
可今天,在這里,在這間辦公室里,他卻成了一個被動的接受者。
對方甚至沒有給他太多討價還價的余地,只是將一個既成事實,冷靜地擺在了他的面前。
接受,或者出局。
他沉默了良久,辦公室里只剩下墻上掛鐘輕微的滴答聲。
吳新蕊也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喝著茶,給了他足夠的思考時間。
她知道,像陳念安這樣的人物,需要一個消化和權衡的過程。
終于,陳念安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我明白了。”他重新坐直了身體,“謝謝省長女士的邀請。我會……慎重考慮你的建議,并盡快給予答復。”
“那好。”吳新蕊的臉上露出了會談開始后的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笑容,“今天晚上,于總在望月湖賓館設了一個小型的歡迎酒會,也邀請了省內的一些島內同鄉。還請陳董務必賞光。”
陳念安知道,這是最后的確認。
如果他拒絕,就意味著徹底關上了合作的大門。
如果他去,就代表他至少在態度上,已經軟化了。
他還有別的選擇嗎?
“我很榮幸。”他聽見自已的聲音這樣說。
吳新蕊心中那塊懸著的石頭,終于落了地。
陳念安沒有當場拒絕參加酒會,這就意味著,他心里已經不再排斥。
他現在想等的,無非就是黃文儒在德國與蔡司談判的最終結果。
只要那個結果傳來,這件事,就算成了。
事情到了這一步,才算是真正看到了勝利的曙光。
接下來的時間,氣氛變得輕松了許多。
兩人又就清江省的投資環境、產業政策等問題,進行了十幾分鐘友好而公式化的交流。
當陳念安和他的助理走出省長辦公室的時候,他的心情已經和來時完全不一樣了。
他是個標準的留美精英,接受了最完整的西方商業教育,在美國科技界,尤其是在it行業,有著極高的威望和人脈。
這也是積架公司能夠迅速崛起的基礎。
他當然希望積架公司能夠吃到華夏這個全球最大單一市場的紅利,成為半導體代工領域舉足輕重的霸主。
但他心里更清楚,華夏這波堪稱驚天動地的操作,最終目的,就是為了那臺只存在于理論和圖紙中的浸沒式光刻機。
這是足以改變整個行業格局的顛覆性技術。
一旦被華夏掌握……
他不敢再想下去。
走在空曠安靜的走廊上,剛才還覺得莊嚴肅穆的政府大樓,此刻卻讓他感到一種無形的壓抑。
他覺得自已仿佛陷入了一張由無數根看不見的絲線編織而成的大網。
每一步,都在對方的算計之中。
這種感覺,糟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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