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恢復了之前的安靜,只剩下鍵盤敲擊的清脆聲響和翻閱文件的沙沙聲。
沒有人對司長剛才的舉動表現出過多的關注,每個人都沉浸在自已的工作里。
這里是國院體改辦,華夏經濟政策的最高參謀機構之一。
在這里工作的每一個人,都是精英中的精英,天之驕子中的佼佼者。
他們習慣了高強度的工作節奏,也習慣了用成果和報告來說話。
劉清明收回目光,重新坐直了身體。
他很清楚,一份關于能源消耗結構的分析報告,即便再出色,也不足以讓他在這里真正站穩腳跟。
這只是敲門磚。
一塊讓他從“新人”變成“同事”,讓上級從“知道有這個人”到“認可這個人的能力”的敲門磚。
他真正的目的,遠不止于此。
與這些宏大的經濟議題相比,劉清明更關心另一件事。
一件迫在眉睫,足以影響整個國家運行的大事。
新年的第一個月,空氣中已經開始彌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緊張氣息。
國家疾控中心的正式掛牌成立,就是一個最明確不過的信號。
劉清明記得很清楚,前世這個關鍵單位,是在三月份疫情已經初露端倪之后,才在倉促中組建起來的。
而現在,整整提前了兩個多月。
這意味著,國家高層已經收到了預警,并且開始行動。
應對災害的黃金窗口期,被爭取到了寶貴的兩個多月。
緊接著,京城各大交通樞紐,開始對進京人員進行不定點的體溫檢測。
雖然規模不大,方式也比較原始,但這個姿態本身,就說明了一切。
劉清明在醫療方面是個純粹的外行,他提不出具體的病毒檢測方案,也畫不出專業的防控流程圖。
但他相信,專業的人會做專業的事。
他所能做的,就是利用自已重生者的信息優勢,在最關鍵的節點上,發出足夠響亮的聲音,讓那些專業人士能夠更早地行動起來。
他記得,那場風波影響最大的區域,就是沿海和京津地區。
如果國家能以雷霆之勢迅速反應,將風險控制在最小的范圍內,那么他之前通過各種渠道遞上去的那些材料,所做的一切努力,就都有了價值。
更深遠的意義在于,通過這次事件的應對,可以為整個華夏建立起一套完整、高效的公共衛生應急防控體系。
這套體系,將在未來二十年后那場席卷全球的更大風暴中,成為守護億萬生命的堅固堤壩。
這才是真正的價值所在。
不過,現在的劉清明,還遠遠夠不到那個可以影響頂層決策的級別。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在體改辦這個全新的平臺里,盡快扎下根,讓自已的能力被看到,讓自已的報告能夠被重視,從而一步一步,將自已的聲音向上傳遞。
以前在地方上,情況緊急時,他還能仗著吳新蕊的關系,直接一份內參送到京城。
可如今反而不行了。
這里是天子腳下,規矩森嚴,層級分明。任何越級的行為,都會被視為政治上的不成熟,甚至會斷送自已的前途。
這是吳新蕊在他來京城報到前,反復叮囑過他的事情。
身在局中,就要守局中的規矩。
他觀察了幾天,發現綜合調研司這個地方,和他以前待過的任何單位都不同。
這里幾乎沒有職場社交。
沒有人會在下班后張羅著一起吃飯喝酒,也沒有人會組織周末團建。
每個人都像是一顆高速運轉的齒輪,手頭永遠有處理不完的文件和報告。
同事之間的交流,也僅限于工作。
要么是圍繞同一個課題,在小組討論會上進行思想碰撞;要么是跨部門的研究會上,與計委、財政部這些兄弟單位的同僚們進行業務溝通。
他所在的綜合調研司,與計委的聯系尤為緊密。
劉清明心中有數,再過幾個月,體改辦就會和計委合并,成立一個權力更為集中的超級部門——發改委。
在這段合并前的過渡期里,人事和業務都在變動,這恰恰是他可以發揮作用的空間。
想要在這樣的環境里脫穎而出,光靠埋頭苦干是不夠的。
必須要有自已的人脈。
在京城,劉清明真正能說得上話的,只有一個。
國辦的李明華。
他是胡金平的大學同寢室友,關系鐵得很。
當初劉清明和胡金平在省委辦宿舍里同住時,就通過電話,和這個李明華有過幾次交流。
后來胡金平調到云州,劉清明也時常與李明華保持著聯系。
相比于胡金平身上那股子文人的淡泊,李明華顯然更適應體制內的生態。
無論是為人處世,還是業務能力,李明華都屬于領導最喜歡的那一類。
同樣是京大畢業,同樣是年近三十的年紀,胡金平還是個正科級的大秘,而李明華,已經是國辦秘書二局的正處長了。
到點就提,前途一片光明。
劉清明入職之后,兩人聯系的機會更多了。
但國辦是中樞機構,比體改辦還要繁忙,想要約出來見個面,并不容易。
這事難不倒劉清明。
他們綜合調研司的工作,需要和各個部委打交道,國辦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他找了個協調經濟數據的由頭,一個電話打到了李明華的辦公室。
公事公辦,名正順。
電話里,兩人先是簡意賅地溝通完工作,劉清明才話鋒一轉。
“李處,我是劉清明。”
電話那頭的李明華立刻笑了起來。
“你啊,我就說這個聲音怎么這么熟。到單位還習慣吧?”
“托福托福,一切都好。就是剛來,人生地不熟的。”
“嗨,這有什么,以后有事隨時說話。”李明華很爽快,“正好,晚上有空沒?別在外面吃了,來我家里坐坐,嘗嘗你嫂子的手藝。”
“那怎么好意思,太打擾了。”
“打擾什么!老胡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就這么定了啊,我把地址發給你。”
李明華的直接和熱情,讓劉清明心里一暖。
晚上,劉清明按照地址,找到了位于二環內的一個老舊小區。
房子是九十年代建的筒子樓,墻皮斑駁,樓道狹窄。
但這里是二環,寸土寸金。
能在這里分到一套房子,本身就是一種身份的象征。
李明華的家在四樓,兩室一廳的格局,面積不大,但收拾得干凈整潔。
開門的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子,面容和善,氣質大方。
“你就是清明吧?快請進!老李在廚房呢,天天念叨你。”
她就是李明華的愛人,陳嵐。
“嫂子好。”劉清明笑著打了聲招呼,將手上提的果籃和玩具遞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