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信宮內殿，熏香也驅不散骨子里透出的寒氣。

云芷倚窗闔目，青禾跪在一邊，用溫帕為她拭去額角冷汗，眼里有藏不住的怨憤。

方才在武英殿那場對峙，幾乎抽空了云芷所有的氣力，她得趕緊平息，這里宮中人脆弱就是死罪。

但不讓其安靜。

“姐姐在屋子里嗎？妹妹我可是好想您啊！”

殿外傳來一個故意提高的聲音。

不用通報，門“吱呀”一聲就被推開了。

一道艷麗的玫紅的身影闖了進來，帶來一股甜膩得齁人的香味。

來人云鬢高高聳立，珠翠琳瑯。最扎眼的，是她發髻當中那支九尾累絲金鳳釵，鳳頭高揚，羽翅流光，華貴又僭越。

正是夢柔。青禾臉色大變，猛地起身，擋在榻前：

“夢側妃，娘娘沒宣你進來，誰讓你來的！”

可她卻仿佛沒有看到一般，目光準確地落在了榻上的那個面色蒼白的女身上。

她眼中的愉悅之色稍縱即逝，隨后以手絹掩嘴，露出滿面的關心。

“妹妹一聽說姐姐從武英殿回來就不舒服了，急得顧不上禮儀。”

她的語氣慢悠悠的，一字一句都是試探的毒液。

“姐姐，你出了什么問題啊？不會是在攝政王那兒受了氣吧？”。

攝政王、委屈這些詞匯被她細細磨碎，在嘴里慢慢吐出來，用意就是將流中的云芷與外男不清不楚坐實。

云芷睫毛輕輕一顫，睜開了眼。

經歷了最深沉的痛苦之后，那雙眼睛里沉淀出了一種可怕的寂靜，深邃得看不到底。

她沒動，也沒有坐起來，只是換了一個更加慵懶的姿態靠著，目光從夢柔的頭頂開始，一寸寸地往下看。

最后就落在她的發間那一支璀璨奪目的九尾鳳釵上，目光只是掃了一下。

但是夢柔卻感覺背脊一涼，下意識地挺起了胸膛。

夢側妃用心良苦。

云芷開口，嗓音帶著大病初愈的沙啞，卻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只是本宮好或者不好，并非只有太醫能看出來，還有殿下。”

何時輪到你一個親王側妃，來東宮問東問西？

一句話，便將尊卑界限劃得清清楚楚。

夢柔臉上的笑頓時僵住，萬沒料到對方會如此直接地用身份壓人。

她干笑一聲，強自辯解：“姐姐這話就說錯了，妹妹也是怕有什么閑碎語傳了出去，壞了姐姐的名聲…”。

她還在提，句句不離攝政王，死咬著云芷行為不端。

青禾氣得發抖，但見云芷抬手，一個輕微的動作阻止了她。

云芷終于慢慢坐直身體。

她的臉色仍舊是白皙的，但是她眼中流露出的寒光卻讓殿中變得寒冷起來。

她根本不接關于武英殿的話頭，那無疑是夢柔的陷阱。

目光再度落回夢柔發間，語氣平淡中透出審視：“夢側妃今日的妝飾，倒是別致。”

夢柔怔了一下，然后得意地撫上頭上的鳳釵：“謝謝姐姐夸獎，王爺新賞給的玩意兒，妹妹就戴著玩了…”。

“哦？”。王爺賞的？”云芷打斷她，唇角勾起一道冷冽的弧度，“王爺日理萬機，也許會忘記內宮的禮數。”

她突然話鋒一轉，聲音清澈起來，句句落進大殿里的每一個人的心上，“可你入宮多年，你也知道？”

《內廷服制·釵鈿篇》：“親王正妃，禮冠許用七尾珠鳳，側妃、庶妃，鳳飾止于五尾，金玉為限，不得逾制。”

云芷的聲音不大，但帶著引經據典的絕對威壓，目光如冷電一般射向夢柔一瞬間失色的臉。

“本宮很好奇。”

“你頭上這九尾翔鳳金釵，是照著哪條宮規來的？循著哪種禮制？是內務府吃了熊心豹子膽，給你逾制之物。”

她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質問變為審判，聲音瞬間冰寒。

夢柔腦海里轟地一聲炸開，臉上的血色瞬間退去。

她下意識的伸手想拔釵子，身體抖得跟篩糠一樣！僭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