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鎮海司衙門的燈火卻亮如白晝。
陸明淵回到書房,那份因定親而起的溫軟心緒迅速被案牘上堆積如山的公文所取代。
他換上一身尋常的青布長衫,挽起袖口。
整個人的氣質便從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年,重新變回了那個運籌帷幄的鎮海使。
他面前攤開的,是溫州府各大商會的名錄,以及他們遞交上來的出海貿易份額申請。
這不僅僅是一疊疊冰冷的紙張,更是無數商家的身家性命,是溫州府未來數年的經濟命脈。
陸明淵的目光沉靜如水,手指在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上緩緩劃過。
寧波沈家,溫州陳家,這兩家作為浙江三大世家中的兩支。
又是最早向鎮海司投誠的,自然要給予足夠的尊重與利益。
但這份尊重,不能變成縱容。
他提筆,朱砂在燈下泛著沉穩的光。
筆尖落下,先是在沈、陳兩家的申請上各自批復了一成半的份額。
這個數字,既能讓他們賺得盆滿缽滿,又不至于讓他們一家獨大,形成新的壟斷。
這是敲打,也是安撫。
余下的七成份額,陸明淵則細細斟酌起來。
他的評判標準清晰而冷酷:商會規模、過往信譽、主營貨物、以及最重要的——與溫州府本地的關聯深度。
那些扎根溫州,與本地百姓生計息息相關的商會,哪怕規模不大,他也愿意多分潤一分。
而那些只是想來撈一筆就走的外地游商,則被他毫不留情地劃到了末尾。
他看的不是眼前的蠅頭小利,而是鎮海司長遠的根基。
海貿的利潤,必須潤澤到溫州的每一寸土地,而不是被幾頭巨鯨吞噬干凈。
窗外的更聲敲了三下,已是子時。
陸明淵放下筆,揉了揉有些酸脹的眉心,將最后一份公文審批完畢。
書房的門被輕輕叩響,裴文忠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參湯走了進來。
“大人,夜深了,該歇息了。”
陸明淵接過參湯,溫熱的暖流順著喉嚨滑入腹中,驅散了些許疲憊。
他指了指桌上已經分門別類整理好的公文,說道。
“都辦妥了。明日一早,便將批復發還給各家商會。”
“是。”裴文忠應下,目光掃過那些公文,眼中閃過一絲欽佩。
“還有一事,”裴文忠從袖中取出一份名冊,雙手奉上。
“大人,按照您的吩咐,第一批出海的船隊已經組建完畢。”
“沈家和陳家都已將貨物裝船,我們鎮海司的份額,也由海貿清吏司派出的專員負責對接。”
“這是隨行人員的名單,請大人過目。”
陸明淵接過名單,仔細審閱。
名單上的人員,從船長、水手到負責押運貨物的賬房、護衛,都標注得清清楚楚,來歷背景一目了然。
他看到,裴文忠將幾個自己親自提拔起來的寒門子弟安插在了關鍵的位置上,不禁微微頷首。
“做得很好。”陸明淵提起鎮海使的大印,蘸足了印泥,在那份名單上重重蓋下。
鮮紅的印記烙在紙上,也烙下了一份沉甸甸的權柄與責任。
“你即刻拿著這份公文,去軍營調派五千軍士,安排好護航的水師軍艦。”
陸明淵的聲音沉穩有力,“告訴他們,兩日后,準時出航,不得有誤!”
“遵命!”裴文忠接過公文,只覺得掌心發燙。
他對著陸明淵深深一揖,轉身大步流星的離去。
兩日后,溫州港。
天還未亮,港口便已是人聲鼎沸,火把如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