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這句話說出口,廳堂內那股緊繃的弦,仿佛才算真正松了下來。
陸從文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整個人都松弛了許多。
王氏眼圈微紅,卻帶著欣慰的笑意,替兒子將已經空了的茶盞又續上了溫水。
這便是家。
是無論你在外面掀起多大的風浪,歸來時,總有一盞燈,一杯茶,和兩個愿意為你舍棄一切的人在等你。
陸明淵看著父母臉上那風波過后的疲憊與安然,心中愈發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溫州府這座風暴眼,他一個人來扛就夠了。
他未來的路,注定要與無數明槍暗箭為伴,要與朝堂上那些看不見硝煙的戰場糾纏。
父母留在江陵縣,他尚且要分心掛念。
若是留在溫州府,便等同于將自己最大的軟肋,赤裸裸地擺在了所有敵人的面前。
去杭州府也好。那里畢竟是省城,是江南的繁華腹地。
雖然同樣暗流涌動,但總督府腳下,規矩更多,法度更嚴,比這直面倭寇鋒芒的海疆前線要安穩百倍。
更何況,以父親的經商頭腦,在杭州那等商賈云集之地,未必不能尋到另一片天地。
只是那片天地,將不再與他陸明淵的官聲仕途有任何直接的牽扯。
這是一種切割,也是一種保護。
一如壁虎斷尾,一如壯士斷腕。
他默默地想著,夜色漸深,將這一家人的身影,籠罩在溫暖而靜謐的燈火之中。
……
第二日清晨,天光微熹。
陸明淵換上那身嶄新的正四品鎮海使官袍。
麒麟補子在晨光下熠熠生輝,映著他那張尚帶少年稚氣的臉,卻平添了幾分不容置疑的威嚴。
陸明淵在自己的公房坐下,桌案上已經堆起了小山般的文書。
漕運、海貿、港務、舟師……四大清吏司的框架剛剛搭起,無數的細節需要他來拍板定奪。
他正凝神審閱著一份關于港口力夫招募與管理的條陳,門外傳來了親兵的通報聲。
“大人,漕運清吏司裴郎中求見。”
“讓他進來。”陸明淵頭也未抬。
很快,一身正五品官服的裴文忠邁著沉穩的步子走了進來。
他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才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憂慮。
“大人,”裴文忠壓低了聲音。
“下官前來,是為昨日之事。那按察司的王大人……如今還關在司獄司里。”
“此人身份畢竟敏感,是胡總督身邊的人,我們上報總督府的文書雖已送出,但這幾日……該如何處置?是……”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是嚴加看管,還是稍加優待?
這其中的分寸,關乎到鎮海司與總督府之間微妙的關系。
陸明淵終于放下了手中的筆,抬起眼簾,目光清澈而平靜。
“裴大人,我問你,司獄司的規矩,是如何對待尋常人犯的?”
裴文忠愣了一下,隨即答道。
“回大人,飲食住宿,皆按規矩供給,不苛待,也無優待。”
“若有傷病,則請醫官診治。一切,按我大乾律法與鎮海司條例行事。”
“那就好。”陸明淵點了點頭,語氣淡然。
“既然是人犯,便按照人犯的規矩來。每日的飯食,該是什么就是什么,不必刻意添一粒米,也不必刻意少一粒沙。”
他看著裴文忠,眼神里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不需要刻意針對他更不能優待他,他不是我們鎮海司的人,他的罪,自有總督府去定,我們只負責看管。”
“記住,在我們這里,只有規矩,沒有情面。”
裴文忠心頭一震,瞬間明白了陸明淵的意圖。
只是將“規矩”二字擺在臺面上,便化解了一切可能出現的麻煩。
你若來問罪,我便說按規矩辦事,你挑不出錯。
你若想求情,我便說規矩如此,我無權更改。
“下官……明白了!”
……
與此同時,數百里外的杭州府,按察司衙門內,氣氛卻已是凝如寒冰。
“豈有此理!簡直是豈有此理!”
一聲怒吼,震得房梁上的灰塵都簌簌而下。
身著三品獬豸補服的浙江按察使何茂才,一掌拍在身前的黃花梨木大案上。
那只價值不菲的汝窯茶盞被震得跳起,摔在地上,碎成一片片青色的殘瓷。
他的臉色鐵青,雙目圓瞪,手中的那份從溫州府八百里加急送來的密報,被他捏得不成形狀。
“一個乳臭未干的黃口小兒!一個僥幸得了功名的豎子!竟敢扣押我總督府的人!”
“他陸明淵想干什么?他想造反嗎?”
何茂才氣得在公房內來回踱步,官袍的下擺帶起一陣陣勁風,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怒獅。
王凌云是他按察司的人,代表總督府,巡視溫州府吏治,如今,竟然被陸明淵扣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