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已經傳來消息,姑娘們的車隊已經出發,估摸著再有半個時辰便到。”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下官也已交代下去,今夜聯誼之后,再派人手,將所有姑娘一一安全送回牛邙山。”
“一應事務,皆已妥當,絕不會出半點紕漏,大人盡可放心。”
“有戚將軍在,我自然是放心的。”
陸明淵頷首,目光掃過臺下那一張張充滿渴望的臉,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
“看著他們,我便想起了當年在江陵縣時,村里的那些叔伯兄弟。”
“他們的愿望,其實都很簡單,無非是吃飽穿暖,有個家,有個盼頭。”
戚繼光深以為然,沉聲道:“大人說的是。他們拿命去拼,所求的,也不過就是這些。”
兩人正說著,營門外忽然傳來了一陣不同于之前的、更加響亮的喧嘩聲。
那喧嘩中夾雜著口哨聲、起哄聲,但又很快被各級軍官的呵斥聲壓了下去。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營門方向。
來了。
陸明淵和戚繼光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笑意。
只見一輛輛掛著燈籠的馬車,在鎮海司精銳騎兵的護衛下,緩緩駛入了軍營。
車簾被逐一掀開,一個個身影從車上走了下來。
夜色與火光交織的光影中,她們的身影顯得有些模糊。
但依舊能看出,她們都換上了一身嶄新的衣裳。
雖不是什么綾羅綢緞,只是干凈的棉布衣裙。
顏色也大多是素雅的青、藍、粉、白,但穿在身上,卻別有一番清新動人的韻味。
她們顯然都精心打扮過。發髻梳得整整齊齊,插著些許廉價卻精致的珠花或是絨花。
臉上還薄薄地撲了一層胭脂,在火光下,那一張張臉龐或羞澀。
或好奇,或忐忑,帶著紅暈,如同雨后初綻的花朵,帶著一種脆弱而堅韌的美。
近兩千名女子,就這樣出現在了數千名雄性荷爾蒙爆棚的軍漢面前。
整個軍營,在那一瞬間,陷入了一種奇妙的寂靜。
空氣仿佛凝固了。
先前還粗聲大氣、笑罵不休的漢子們,此刻一個個都伸長了脖子,瞪大了眼睛,像是看到了什么神仙下凡的景象。
許多人甚至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滿是油污的衣甲,搓了搓手,臉上露出既想看又不敢看的局促神情。
那是一種混雜著渴望、敬畏、羞赧與激動的復雜情緒。
他們是戰場上無畏的勇士,但在這一刻,卻都變回了情竇初開的毛頭小子。
很快,便有早已安排好的吏員和幾位年長的婦人上前。
輕聲細語地引導著那些女子,將她們領向校場另一側早已準備好的專屬座位區。
那里鋪著干凈的草席,擺放著瓜果點心,與將士們粗獷的區域隔開了一段恰到好處的距離。
既能看清彼此,又不至于太過冒犯。
姑娘們低著頭,三五成群,互相拉著手,小步快走,不敢去看周圍那些灼熱的目光,耳根卻早已紅透。
偶爾有膽大的,會偷偷抬眼,迅速地瞥一眼那黑壓壓的軍陣,然后又像受驚的小鹿般飛快低下頭去。
圍觀的將士們終于從呆滯中反應過來,一陣壓抑不住的“嗡嗡”聲如同蜂群振翅般響起。
“乖乖……這么多……”
“那個穿粉色衣裳的,真俊……”
“別瞎說!那是未來的嫂子!”
起哄聲此起彼伏,但終究沒有人敢做出任何出格的舉動。
軍紀的威嚴,以及對未來美好生活的向往,讓他們格外克制。
這是一種帶著尊重與期盼的喧鬧,熱烈,卻不輕浮。
陸明淵站在高臺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看到,一個平日里以悍勇著稱的百戶長,此刻正緊張地捋著自己的胡子,眼神直勾勾地盯著一個方向。
他看到,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年輕士兵,臉紅得像猴屁股,卻咧著嘴傻笑。
他還看到,那些從牛邙山來的女子,在最初的緊張過后,眼中也漸漸流露出對未來的好奇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希冀。
片刻的寂靜,仿佛是冬日冰封的湖面。
而接下來響起的,便是冰層之下,被壓抑許久的春水開始涌動的聲音。
先是女子那邊,傳來幾聲極低的、如同蚊蚋般的私語,像是怕驚擾了這片奇異的寧靜。
她們互相推搡著,用眼神交流,羞澀的笑意在唇邊綻開,又被飛快地用袖口掩住。
這細微的聲音,卻像是一顆投入熱油中的水珠,瞬間點燃了校場另一側的焦躁。
“大人……這……這咋整啊?”
有士兵按捺不住,回頭望向自己的隊正,聲音都有些發顫。
陸明淵沒有說話,只是對著戚繼光微微頷首。
戚繼光心領神會,他深吸一口氣,雄渾的聲音如洪鐘大呂,瞬間傳遍了整個軍營。
“弟兄們!都給老子坐直了!拿出你們在戰場上的氣勢來!扭扭捏捏的,像個什么樣子!”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