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您和小澤待在屋里,無論外面發生什么,都不要出來。”
說完,他轉身,推開正堂大門,在一眾家丁驚恐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向那扇被砸得震天響的府門。
“開門。”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壓下了門外的所有嘈雜。
“吱呀——”
沉重的府門被緩緩拉開,門外火把通明,將半個夜空都映照得如同白晝。
數十名身著皂隸服飾的衙役手持水火棍,如狼似虎地分列兩旁,簇擁著一位身穿四品官服的中年官員。
那官員面容倨傲,留著一縷山羊須,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得意。
正是王維安的叔父,杭州府按察司右副使,王凌云。
陸明淵負手立于門內,身姿挺拔如松,清冷的月光灑在他年輕而俊朗的臉龐上,映出一片寒霜。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門外這群不速之客,聲音冷冽如冰。
“本官便是陸明淵。來者何人,報上名來!”
王凌云見正主出來,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他上前一步,從懷中掏出一份火漆封口的公文,在陸明淵面前晃了晃,笑呵呵地說道:“陸大人,別來無恙啊。”
他刻意加重了“大人”二字,語氣中滿是戲謔。
“本官,杭州府按察司右副使,王凌云。”
“奉浙直總督胡大人之命,巡查東南道吏治。”
“這幾日途徑溫州府,有本地富商當街攔下本官的官轎,呈上血書。”
“說你陸明淵身為鎮海使,卻公然以權謀私,利用手中職權,為你父親陸從文的‘雙魁樓’大開綠燈,優先審批出海勘合!”
王凌云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正義凜然的意味。
“陸大人,你可知罪?如今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有何話可說?”
“鑒于陸大人涉嫌以權謀私,情節嚴重,為避嫌計,在事情查清楚之前,還請陸大人,主動交出你溫州知府的官印!”
“同時,鎮海司的事務,也請暫時交由左右輔政協同負責!”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陸府門前炸響。
交出官印,暫委職權。
這雖然不是直接革職,但對于一個封疆大吏而,已是奇恥大辱!
一旦官印離手,便意味著他陸明淵在溫州府的權力被徹底架空,成了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好狠的手段!好毒的計策!
陸明淵聽著這番話,心中卻并無多少怒意,反而覺得有些好笑。
他看著眼前這位趾高氣揚的王凌云,看著他身后那些如狼似虎的衙役,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巧。
實在是太巧了。
自己這邊剛剛發現一份來歷不明的、以父親名義遞交的文書,準備著手調查。
那邊,就恰巧有一位杭州府的按察司副使,奉了總督之命“巡查”到溫州地界。
然后,又恰巧有“富商”知道了這件發生在鎮海司內部、連自己都才剛剛知曉的“秘密”,并且神通廣大地當街攔轎喊冤。
最后,這位王大人雷厲風行,連夜就帶著人馬圍了自己的府邸,要收繳自己的官印。
這一切的一切,環環相扣,時間點拿捏得分毫不差,就仿佛是提前排演了無數遍的戲碼。
這哪里是什么巧合?
分明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陽謀!
一張針對他陸明淵,針對他鎮海司,早已編織好的天羅地網!
而那份偽造的文書,便是這張網拋出的誘餌。
杜彥,不過是那個被利用了的、將誘餌遞到自己面前的棋子。
他們的目的,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什么公平,更不是為了什么吏治。
是他手中的溫州知府官印,和他背后那座剛剛建立起來,卻足以攪動整個東南海疆的——鎮海司!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