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杜彥及時趕到,彈壓住了場面,恐怕就要鬧出亂子來。”
譚倫看著陸明淵,眼神凝重。
“此事可大可小。牛邙山之事,乃是大人一手操辦,那些女子更是視大人為再生父母。”
“王維安此舉,雖是職責所在,卻也觸動了最敏感的一處。”
“山上的管事和女工們群情激奮,都等著大人您回來給個說法。”
“而王維安那邊,也擺明了態度,說賬目一日不清,他便一日不會罷休。此事,需得大人親自定奪!”
書房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裴文忠聽得心驚肉跳,這新來的稽核司經歷,簡直就是個茅坑里的石頭,又臭又硬!
牛邙山是什么地方?那是陸大人的根基之一,是收攏民心之舉。
那里的賬目,本就特殊,怎能用尋常衙門的規矩去套?
這王維安分明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想拿牛邙山來立威!
陸明淵的神情卻依舊平靜,他甚至端起茶杯,又悠然地抿了一口,仿佛譚倫說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翰林院出身,講究規矩法度……”
他輕聲重復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這是好事。”
“好事?”裴文忠一愣,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陸明淵放下茶杯,目光掃過裴文忠和譚倫,緩緩說道。
“鎮海司攤子鋪得太大,太快。這就像一座倉促建起的高樓,外表看著光鮮,內里的木石磚瓦卻未必都嚴絲合縫。”
“若不及時查漏補缺,加固根基,將來風雨一來,便是傾覆之禍。”
“我正愁找不到一個合適的人,來當這塊‘磨刀石’,來當這個‘惡人’。這位王經歷,來得正好。”
譚倫目光一閃,瞬間明白了陸明淵的意圖,撫掌贊道:“原來大人早有此意!高明!實在是高明!”
他原本還擔心陸明淵會因為牛邙山之事而動怒,從而與這位新來的稽核司經歷產生不可調和的矛盾。
卻沒想到,陸明淵的格局遠超他的想象,竟是想借此人之手,來完成鎮海司內部的自我規整。
陸明淵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一片剛剛抽出新綠的庭院。
“水至清則無魚,但鎮海司這潭水,絕不能變成一潭誰都可以伸手撈一把的渾水。”
“規矩,從一開始就要立下。”
“而且,要立得又高又硬,讓所有人都看得見,摸得著,不敢輕易觸碰。”
他轉過身,眼中閃爍著睿智的光芒。
“譚先生,你去告訴那位王經歷,就說我陸明淵回來了。”
“他想查賬,可以。不但可以,我還會全力配合他查。”
“牛邙山的賬,稽核司的賬,甚至是我鎮海使衙門的賬,他想查哪一本,就查哪一本。”
“不僅如此,”陸明淵頓了頓,語氣加重了幾分。
“你再告訴他,我給他加派人手,擴充稽核司的編制。”
“啊?”裴文忠失聲驚呼,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這不等于是在自己脖子上套了一道枷鎖嗎?
而且還是親手遞過去的!
譚倫也是心頭劇震,他雖然猜到了陸明淵想利用王維安,卻萬萬沒想到,陸明淵的魄力竟大到了如此地步!
陸明淵看著二人震驚的神情,淡淡一笑。
“我陸明淵行得正,坐得端,就不怕人查。鎮海司要做的,是開海禁,利萬民,是為大乾開辟一條前所未有的財路。”
“我要做的是千秋功業,豈能被些許蠅營狗茍的貪腐小人所拖累?”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如刀,掃過裴文忠。
“文忠,你也要記住。漕運清吏司油水豐厚,盯著的人多如過江之鯽。”
“從今日起,你要把賬目做得比誰都干凈,把規矩立得比誰都嚴。”
“若讓我發現你手下有誰敢伸手,別等王維安來查,我第一個便斬了他!”
裴文忠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背脊升起,瞬間遍布全身。
他猛地單膝跪地,聲音鏗鏘有力:“大人放心!文忠若有負大人所托,甘受軍法處置!”
陸明淵點了點頭,目光再次轉向譚倫。
“譚先生,你去杭州之前,還有一件事,需要你幫我辦。”
“大人請講。”
“我要宴請鎮海司所有新到任的官員,包括那位王元美,也包括這位王經歷。”
陸明淵的嘴角,那抹意味深長的笑意更濃了,“地點,就設在牛邙山。”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