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沉思著如何將這織造局與海貿清吏司、舟師清吏司聯動起來,門外又傳來了裴文忠沉穩的腳步聲。
“大人,這是沈、陳兩家連夜送來的名冊與賬目。”
裴文忠將兩摞厚厚的卷宗放在書案上。
陸明淵隨手翻開一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兩家這些年來與倭寇、與各路官員勾結的罪證。
以及族中那些平日里橫行霸道、魚肉鄉里的子弟名錄。
每一筆,都觸目驚心,都足以讓這兩個龐然大物灰飛煙滅。
“他們倒是識趣。”
陸明淵淡淡說道,將卷宗合上,并未細看。
他要的不是這些東西,而是沈、陳兩家交出這些東西時,那種徹底斬斷過去的決絕姿態。
這比任何語上的效忠都來得更為可靠。
“傳令下去,”
陸明淵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中顯得格外清晰。
“明日一早,讓司獄司的人按著名冊拿人,不必留情面。”
“另外,告訴沈、陳兩位家主,讓他們準備好銀子。”
“舟師清吏司的第一批戰船落水,給他們一個命名的機會。”
“是,大人!”裴文忠躬身應下,轉身欲走。
“等等。”陸明淵叫住了他。
“牛邙山安置營那邊,你親自去一趟,挑選一些穩重聰慧的女子出來,我有大用。”
裴文忠雖不知陸明淵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但依舊毫不遲疑地領命而去。
書房再次安靜下來,陸明淵看著窗外漸漸泛起魚肚白的天際,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溫州府這盤棋,最難的一步已經落下,接下來,便是水磨工夫了。
……
時光荏苒,如東流水逝,一晃便是半月。
這半個月里,溫州府仿佛經歷了一場脫胎換骨的洗禮。
曾經街頭巷尾那些仗著沈家、陳家勢力,橫行霸道的惡少們,一夜之間銷聲匿跡。
取而代之的,是司獄司衙役們冰冷無情的鎖鏈。
將一個個哀嚎哭喊的紈绔子弟從暖帳香閨中拖出,押入大牢。
百姓們初時驚愕,繼而觀望,最后便是發自肺腑的歡呼與稱頌。
他們不知道朝堂之上那些復雜的權力博弈。
他們只知道,欺負了自己多年的惡霸被抓了,溫州府的天,真的清亮了。
沈、陳兩家非但沒有阻攔,反而主動配合,甚至親自將一些藏匿起來的族人扭送官府。
大義滅親的姿態做得十足。
那些昔日與他們稱兄道弟的盟友,如今見了他們如同見了瘟神,避之不及。
而沈、陳兩家對此毫不在意,他們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舟師清吏司的戰船建造和港務清吏司的碼頭修繕中。
大筆的銀子流水般地花了出去,換來的是溫州港口日新月異的變化,是船塢里一根根豎起的巨大龍骨。
他們比誰都清楚,只有將自己與陸明淵,與鎮海司這艘大船徹底捆綁在一起。
他們才能在這場滔天巨浪中,安然無恙,甚至更上一層樓。
溫州府的吏治,在這般雷霆手段之下,迅速清明起來。
官吏們走路都挺直了腰桿,辦事效率前所未有地高漲。
整個溫州府,呈現出一派百廢俱興、欣欣向榮的景象。
春節一過,溫州府的官道上,春寒料峭,楊柳的枝頭卻已悄悄吐露新芽。
一輛樸素的馬車停在道旁,陸從文與王氏站在車邊,眼中滿是對長子的不舍。
“淵兒,你在溫州府,萬事要小心。為官之道,爹不懂,但爹知道,不能虧了良心。”
陸從文這個憨厚的漢子,憋了半天,才說出這么一句樸實無華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