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來,鎮海司上下,軍心歸附,擰成一股繩。這數千將士與其家眷,便會成為大人您最忠誠、最可靠的親信!”
“日后無論是在這東南之地,還是在朝堂之上,這都將是您手中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
這番話,說得入情入理,又直指利害。
它不僅僅是一個解決牛邙山女子困境的方案,更是一步深謀遠慮的棋。
一步將人心、軍心與陸明淵的權勢,緊緊捆綁在一起的妙棋。
陸明淵沉默了。
他端著茶杯,指腹輕輕摩挲著溫熱的杯壁。
譚倫的話,如同一顆石子,在他平靜的心湖中激起層層漣漪。
他承認,譚倫說得對。
在這個時代,一個女人,尤其是沒有家世背景的女人,想要獨自安穩地活下去,太難了。
為她們尋一個可靠的歸宿,或許是對她們最好的保護。
而對于他自己,對于整個鎮海司而,這樁“婚事”,無疑能極大地增強凝聚力。
將這支新生的力量,徹底打上他陸明淵的烙印。
可是……
他的腦海中,又浮現出潘杏兒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睛。
她們剛剛才從一個火坑里被自己拉出來。
難道轉眼間,自己就要以“為她們好”的名義,為她們安排好接下來的人生,決定她們的歸宿嗎?
這與那些打著“父母之命,媒妁之”的旗號,將女兒當成貨物般交易的世人,又有什么區別?
他想要的,是她們能真正地、自由地活下去。
而不是從一個牢籠,換到另一個牢籠,哪怕那個牢籠的名字,叫做“安穩”。
燭火輕輕跳動了一下,陸明淵緩緩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他抬起頭,看著譚倫,眼神清明而堅定。
“譚大人的提議,用心良苦,本官心領了。”
他沉吟片刻,繼續說道:“此事,可行。但有一個前提。”
“大人請講。”譚倫立刻躬身。
“那就是,絕不強迫。”陸明淵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婚姻大事,當由她們自己做主。我們可以牽線搭橋,為她們創造一個選擇的機會。”
“但最終嫁與不嫁,嫁給何人,都必須是她們心甘情愿。”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明日一早,我會親自去一趟牛邙山。”
“我會將譚大人的想法,原原本本地告訴她們。”
“同時,我也會告訴她們,如果她們不想嫁人,只想靠自己的雙手生活,本官也同樣支持。”
“鎮海司會永遠是她們的靠山,只要本官在一日,便無人敢再動她們分毫。”
“愿意成家的,我親自為她們挑選鎮海司中最英勇、品行最端正的好男兒,為她們保媒,風風光光地將她們嫁出去。”
“不愿成家的,我便為她們建起更大的織坊。”
“讓她們的繡品銷往大乾的每一個角落,甚至遠銷海外,讓她們靠自己的本事,活得比任何人都體面,都風光!”
夜風從窗外吹入,拂動著他玄色的官袍。
年輕的伯爺,身姿挺拔如松,那清朗的聲音在靜謐的書房中回蕩。
譚倫靜靜地聽著,心中百感交集。
他看著陸明淵的背影,那背影并不算寬闊,卻仿佛能撐起一片天。
他忽然明白,自己終究還是以一個官僚的心思,去揣度這位年輕的上官了。
自己看到的是利益,是權謀,是如何將人心化為自己手中的棋子。
而陸明淵看到的,卻是人。
是一個個鮮活的、值得被尊重的生命。
這一刻,譚倫的心中,除了敬佩,更多了一份由衷的信服。他深深地低下頭,躬身一揖到底。
“大人仁心,下官……受教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