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倫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兩份文書,一份是明黃色的朝廷任命公文,另一份則是一封私人書信。
“大人,您離京之后不久,朝廷的任命書和徐閣老的書信,便一并送到了溫州府。”
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在安靜的書房內顯得格外清晰。
“朝廷的任命,與咱們之前預料的大致不差。只是這右輔政的人選……出了些變故。”
陸明淵的目光落在那封書信上,那是徐階的親筆信。
他沒有立刻去接,而是看著譚倫,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徐閣老在信中明,他與嚴黨一番角力,最終的結果是……調我去杭州府,出任監軍。”
譚倫的語氣很平靜,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監軍?”一旁的裴文忠卻忍不住驚呼出聲,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
“譚先生,您要去杭州府?這……這右輔政的位置,難道不是您嗎?這鎮海司里,除了大人,不就該您……”
他話未說完,便被譚倫抬手打斷了。
譚倫看著裴文忠,苦笑著搖了搖頭。
“文忠啊,這里面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這不是能力的問題,而是朝堂上的黨爭。”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些。
“鎮海司,如今已是朝野矚目的龐然大物。”
“陸大人能以十三歲之齡,穩坐鎮海使之位,掌控四大清吏司,這已經是各方勢力相互妥協的極限了。”
“我在溫州府一事上,旗幟鮮明,過于偏向陸大人,這已經引起了朝中許多人的不滿和警惕。”
“嚴黨也好,甚至是一些中立的官員也罷,他們絕不希望看到一個鐵板一塊、針插不進的鎮海司。”
“所以,我,必須離開。”
裴文忠聽得似懂非懂,他只是一個從底層爬上來的務實官員,對于朝堂之上那些看不見的刀光劍影,實在難以理解。
他只知道,譚倫的離開,對鎮海司,對陸大人,是一個巨大的損失。
譚倫的目光轉向陸明淵,繼續說道。
“不過,大人不必過于憂心。我去杭州,也并非壞事。”
“杭州府乃浙江首府,胡總督的行轅亦設在此處。”
“到了那里,我反而能擺脫溫州的掣肘,為您在更高層面,做一些其他的事情。”
他的眼神中透著一股老辣,顯然早已將此事的前因后果、利弊得失想得通透。
陸明淵靜靜地聽著,神色沒有絲毫變化。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才緩緩開口問道:“那么,接替你的人,是誰?”
“王元美。”譚倫吐出了一個名字。
“王元美?”陸明淵的眉梢微微一挑。
這個名字,他并不陌生。大乾文壇,有“后七子”之說,而王元美,便是這“后七子”的領袖人物。”
“其人才華橫溢,詩文冠絕一時,名滿天下。
譚倫的面色愈發凝重,他一字一句地說道。
“徐閣老舉薦了他。王元美此人,才華自不必說。”
“但他的性子……剛直到了極點,眼里揉不得半點沙子。嫉惡如仇,剛正不阿。”
“這樣的人,是一柄雙刃劍。”
“用得好了,他便是一柄足以斬斷一切奸佞的快刀,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可若是用得不好……”譚倫嘆了口氣。
“過剛易折。我怕他在這溫州府,會給大人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所以,大人,對此人,您切莫要掉以輕心,務必多加注意!”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