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已經不是一個鎮海司的體量,這幾乎相當于一支獨立的邊軍!
若是換了別人,哪怕是胡宗憲這樣的封疆大吏,敢提出這樣的要求,嘉靖都會毫不猶豫地認為他心懷不軌,意圖謀反。
可說出這話的,是陸明淵。
一個十三歲的少年,一個他親手破格提拔起來的狀元郎,一個沒有任何根基,只能依靠他這位帝王才能立足的孤臣。
嘉靖皇帝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他緩緩睜開眼,那雙眸子里已經恢復了古井無波的深邃。
他沒有看陸明淵,而是將目光投向了一旁垂手侍立,仿佛一尊木雕的呂芳。
“呂芳,你聽聽,咱們這位冠文伯,口氣可不小啊。”
呂芳身子一顫,連忙躬身道。
“伯爺少年英才,為陛下分憂,乃是國之棟梁,是萬歲爺洪福齊天。”
這話說的滴水不漏,既捧了陸明淵,更捧了皇帝。
“國之棟梁?”
嘉靖皇帝輕笑一聲,目光重新落回陸明淵身上。
“明淵,你想要的東西,朕可以給你。”
陸明淵心中一凜,叩首道:“臣,謝陛下天恩!”
“別急著謝恩。”
嘉靖擺了擺手,身體微微前傾,那股帝王的壓迫感再次籠罩下來。
“權,朕給你。朕可以給你特權,讓你在東南便宜行事,兵員、錢糧、船料,朕都可以給你開綠燈。”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如同這殿外的春雪。
“但是,朕給你的,你要給朕拿回來!朕要看到你說的那些銀子,一兩都不能少地出現在朕的內庫里!”
“今年,你必須給朕拿出成績來!”
“否則……”嘉靖拖長了語調。
“否則,朕也不好向滿朝文武,向天下悠悠眾口交代。到時候,別說你這個冠文伯,就是朕,臉上也不好看!”
這是許諾,更是敲打。
是君王的恩寵,也是君王的壓力!
陸明淵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頭埋得更低,聲音卻愈發鏗鏘有力。
“陛下放心!”
“臣,縱萬死,必不負陛下所托!”
“好!”嘉靖皇帝龍顏大悅,撫掌大笑。
“有你這句話,朕就放心了!”
“起來吧,地上涼。”
他再次拍了拍身邊的錦墊,這一次,陸明淵沒有再推辭,恭敬地謝恩后,起身坐了上去。
御書房內的氣氛,瞬間由剛才的緊張壓抑,變得輕松起來。
君臣二人,仿佛真的成了一對親密的翁婿長輩,開始閑話家常。
嘉靖問起了陸明淵的家事,問起了他那三歲便有過目不忘之能的弟弟陸明澤,語間滿是好奇與贊賞。
陸明淵則一一作答,辭懇切,不卑不亢。
君臣奏對,其樂融融。
直到夜色漸深,呂芳第三次進來添換銀絲碳時,嘉靖才意猶未盡地擺了擺手。
“時辰不早了,你一路勞頓,也該回去歇著了。”
“臣,遵旨。”
陸明淵起身,再次行禮告退。
當他轉身走出御書房,重新踏入那漫天風雪之中時,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包裹了他。
他緊了緊身上的玄色披風,回頭望了一眼那燈火通明、溫暖如春的殿宇,眸光深邃。
帝王心,深如海。
今日這一番奏對,看似恩寵備至,實則步步驚心。
嘉靖給了他想要的權,卻也給他套上了一副最沉重的枷鎖。
從今往后,鎮海司這艘巨輪,只能向前,不能后退。
一旦拿不出讓皇帝滿意的“成績”,那滔天的皇恩,便會在頃刻間化為噬人的怒火,將他連同整個鎮海司,都燒得灰飛煙滅。
風雪更大了,吹得宮燈搖曳,光影幢幢。
陸明淵的臉上,卻露出了一絲淡淡的笑容。
有壓力,才有動力。
這天下,本就沒有白吃的午餐。
他迎著風雪,一步一步,走得無比堅定。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