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直到此刻,他才驚覺自己還是看淺了。
這位萬歲爺,對陸明淵的寵愛與期許,已經遠遠超出了君臣的范疇。
更像是一位嚴苛而寄予厚望的師長,在為自己最得意的弟子鋪路,甚至不惜親手設置障礙,磨礪其心性。
親自篩選官員,不是為了掌控,而是為了“陪練”!
這是何等的恩遇!
縱觀大乾立國以來,何曾有過這樣的待遇?
呂芳心中翻江倒海,面上卻不敢有絲毫顯露。
他只是將腰彎得更低了,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奴婢……遵旨。”
他暗下決心,日后凡是關乎陸明淵、關乎鎮海司的公文,必須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
他要親自過目,絕不能出半點紕漏,以免拂了圣意。
圣心獨裁之下,吏部的效率出奇地高。
不過三日,一份嶄新的鎮海司官員任命文書便已擬定,經內閣票擬,再由司禮監批紅,正式生效。
陸明淵當初在奏疏中親自舉薦的那幾位四大清吏司的干才,如裴文忠等人,竟無一例外,全部通過。
這無疑是皇帝在向所有人宣告,他對陸明淵用人眼光的絕對信任。
而其余五十余人的任命,則如一盤精心調配的菜肴,五味雜陳。
其中既有嚴黨舉薦的老成官僚,也有清流看好的青年才俊。
這些人被巧妙地安插在四大經歷司以及各清吏司的員外郎、主事等職位上。
……
北風呼嘯,卷著細碎的雪沫子,敲打著溫州府的一切。
年關將至,城中已有了幾分節慶的氣氛,家家戶戶門前掛起了紅燈籠,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硫磺與酒肉的香氣。
一騎快馬,頂著風雪,自官道疾馳而來,馬蹄踏碎了街面積攢的薄冰,直奔鎮海司衙門。
信使風塵仆仆,滿臉倦容,懷中卻緊緊抱著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黃楊木匣子。
“吏部加急文書!八百里加急!”
陸明淵接到文書時,正在書房中規劃著牛邙山那兩千多名女子的生計。
打開木匣,取出那份沉甸甸的任命文書,他的目光在名單上緩緩掃過。
四大清吏司的主官郎中,如裴文忠等人,皆是自己精挑細選之人,能順利通過,在他的意料之中。
這證明皇帝依舊在背后堅定地支持著他。
他的目光繼續下移,落在了那些經歷司與各司副官的名字上。
“陳顯,原應天府經歷,考評優,善理卷宗,然性情方正,不善變通……”
“吳承遠,原長興縣縣丞,考評中上,頗有才名,然仕途多舛,常有懷才不遇之……”
“王文貞,原南京刑部主事,才華橫溢,文名滿天下,然性情高傲,目無余子……”
一個個名字,一段段評語,在陸明淵的腦海中迅速勾勒出一個個鮮活的形象。
他看得出來,吏部在篩選這些人時,是用了心的。
名單上的人,大多履歷清白,能力出眾,即便有些性格上的瑕疵,也無傷大雅。至少,沒有那些一看便知是來混日子、撈油水的庸官、貪官。
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陸明淵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意。
他知道,這看似公允的名單背后,是京城中那兩位閣老,乃至珠簾后那位陛下,無聲的博弈與妥協。
而這份名單,就是他們共同交給自己的一份考卷。
陸明淵看向了京都的方向,心中思緒漸漸拉回。
不過是些考驗而已,總歸不難!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