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派一個人過去輔佐他,若是派一個暮氣沉沉、只知應卯畫圈的老官僚,你覺得陸明淵會如何看他?”
“是視之為臂助,還是視之為掣肘?”
張居正頓了頓,不等二人回答,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恐怕,非但不能輔佐,反而會因為理念不合,處處與陸明淵相左,最終被陸明淵視作絆腳石,徹底架空!”
“到那時,我們安插的這顆棋子,便成了一顆廢子,又有何用?”
這番話,讓高拱和徐階都陷入了沉默。
確實,以陸明淵的行事風格,一個唯唯諾諾、墨守成規的老吏,根本不可能跟上他的節奏。
“那若是派一個同樣年輕,有沖勁的官員過去呢?”張居正又拋出了一個問題。
“恐怕更糟!”這一次,高拱想也不想就接過了話頭。
“年輕人,誰不心高氣傲?面對陸明淵這般妖孽,嘴上或許不說,心里豈能沒有嫉妒之心?”
“同齡人之間的爭斗,往往最為致命。到時候,恐怕就不是理念之爭,而是赤裸裸的權力傾軋了!”
“鎮海司初創,內部若是先亂了起來,豈不是讓嚴黨看了天大的笑話?”
“肅卿兄所極是。”張居正微微頷首。
“所以,我們看來看去,便只有王元美這般人物,才是最合適的。”
“其一,王元美雖性子剛直,卻非不知輕重之人。”
“他宦海沉浮多年,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初出茅廬的愣頭青。”
“他知道什么是大局,什么是國策。他之所以至今郁郁不得志,不是因為他蠢,而是因為他不愿同流合污!”
“他的這份‘剛直’,恰恰是我們最需要的品質!”
“到了溫州,面對嚴黨和地方世家的腐蝕,只有這樣的人,才能守住本心!”
“其二,他與陸明淵,并非是上下級的關系,而是輔佐。”
“他年長陸明淵許多,又是文壇領袖,名滿天下。這等身份,讓他面對陸明淵時,既不會有同輩的嫉妒,也不會有下屬的諂媚。”
“他可以真正地站在一個‘輔政’的立場上,與陸明淵平等對話。”
“陸明淵有奇思妙想,他可以憑借豐富的經驗,為其補全疏漏。”
“陸明淵行事若有偏頗,他也可以憑借長輩的身份,及時規勸提醒。這才是真正的‘輔佐’之道!”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王元美此人,心中有一團火!一團為國為民,掃清奸佞的火!”
“這團火,這么多年來,非但沒有被官場的污水澆滅,反而越燒越旺!”
“陸明淵同樣是心懷大志之人,他們二人的目標,本質上是一致的!”
“都是為了推行漕海一體,為了扳倒嚴黨,為了大乾的朗朗乾坤!”
“一個如烈火烹油,一個如百煉精鋼!他們的‘剛’與‘銳’,看似會碰撞,實則,更能相互激發,相得益彰!”
“陸明淵的奇謀,配上王元美的剛正,才能在溫州那潭深水里,劈開一條真正通往光明的航道!”
張居正的聲音在書房中回蕩,眾人腦海中則是浮現出各種念頭。
高拱暴躁的神情漸漸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雜的深思。
他緊皺的眉頭,不知不覺間,已經舒展開來。
徐階端著茶盞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古井無波的眼眸里,也泛起了層層的漣漪。
是啊,他們都只看到了王世貞剛直的一面,卻忽略了這份剛直背后,所蘊含的巨大能量。
張居正并未就此停下,他深吸一口氣,拋出了最后的殺手锏。
“元輔,肅卿兄,如此一來,我們可以讓譚倫,譚子理,調任浙江監軍。”
“以監軍之名,將譚子理安插到胡宗憲的身邊。”
“一來,可以名正順地監視嚴黨的一舉一動,防止他暗中給鎮海司使絆子。”
“二來,譚子理為人穩重,可以從側面策應王元美,萬一王元美在溫州行事有何不妥,譚子理也能及時居中調停,穩住大局。”
“最關鍵的是,我們此舉,是雙管齊下!王元美在明,主攻鎮海司,大刀闊斧;譚子理在暗,牽制胡宗憲,穩固后方。”
“如此一來,既能堵住嚴黨說我們只顧爭權的悠悠眾口,又能讓陸明淵在前方放開手腳,再無后顧之憂!”
“一明一暗,一剛一柔,一主攻,一策應!這,才是真正的萬全之策!”_l